第二百八十四章:街头幻觉的扩散
死寂。
对讲机里那阵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消失后,狭窄的下水道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刚才任何喧嚣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齐羽脸上的肌肉紧绷着,他那双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震惊与迷茫的神色。
秦岚则死死捏着对讲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只有沈观,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段足以颠覆整个江城秩序的通报,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上去。”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敲碎了凝固的空气。
他第一个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来时的爬梯走去。
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让齐羽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沈观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文弱的“顾问”身上,散发着一种比他这个特警队长还要强悍的气场。
当沈观的头探出下水道口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挣脱了束缚的猛兽,野蛮地、毫无章法地灌入他的耳膜。
警笛声,不是一辆两辆,而是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尖锐、急促,像无数把利刃在切割着城市的夜空。
汽车刺耳的刹车声、杂乱无章的鸣笛声、以及……人的尖叫声。
不是那种遭遇抢劫或车祸的惊恐尖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恐惧与癫狂的哀嚎与哭泣,此起彼伏,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秦岚和齐羽紧随其后爬了上来,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市中心边缘,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混乱。
几辆车撞在一起,车主却没下车理论,只是痴痴地坐在驾驶座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喃喃自语。
更多的人,像梦游一样在马路上毫无目的地行走,眼神呆滞,对身边呼啸而过的警车毫无反应。
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人,跪在人行道上,一边流泪一边用头反复撞击着地面,嘴里不断重复着:“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自己的双臂,缩在公交站台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瞳孔放大,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正看见世界上最可怕的鬼魂。
“我听到死人了……他就在我耳边说话……”
“闭嘴!都给我闭嘴!”
“妈妈……是你吗?你为什么不理我……”
那些破碎的、绝望的呓语,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飘荡。
沈观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胸腔深处燃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疯了。
林婉那个女人,彻彻底底地疯了!
她不是投毒,她是在进行一场覆盖全城的、惨无人道的精神污染!
“回响增强剂。”沈观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同样被眼前景象震惊的秦岚和莫小凡耳中,“一种能强行打开普通人感知渠道的药物,让他们被迫接收到环境中残留的、属于亡者的意识碎片。”
秦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通报里会说,市民们声称听到了“死者的耳语”。
那不是幻觉。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听到的,是真的。
“齐队!”秦岚猛地回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沙哑的颤音,“立刻联系指挥中心,将情况上报!这不是普通的群体性事件,是最高级别的生化袭击!”
齐羽没有再质疑,眼前的地狱景象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开始用自己的加密频道联系总部。
沈观则一把拉过跟在最后面,已经被吓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莫小凡,眼神锐利如刀。
“莫小凡,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用你的私人手机,联系你在水务局工作的那个同学,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他,无论用什么方法,切断江城一号主供水管道的阀门!立刻!马上!”
“啊?好、好的!”莫小凡一个激灵,立刻掏出手机,躲到一旁拨打电话。
沈观知道,官方流程太慢,等到指挥中心的命令层层下达到水务局,恐怕半个城市的人都已经喝下了那致命的“低语”。
“我们去水泵站!”沈观看向秦岚,“离这里最近的中心泵站,必须要在那里拿到第一手的水样!”
前往中心泵站的路,不过短短两公里,却走得异常艰难。
他们不得不弃车步行,街道上游荡的“活死人”越来越多。
突然,前方路口,一群人影晃晃悠悠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聚集了过来。
足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脸上挂着同样的、呆滞空洞的表情,伸出双手,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一步步地逼近。
他们不攻击,也不嘶吼,只是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那姿态,像是无数溺水者在黑暗的深海中,徒劳地抓向最后一根稻草。
“都他妈别过来!”齐羽的耐心已经耗尽,他拔出枪,但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射杀穷凶极恶的匪徒,但眼前这些,都是无辜的市民!
“用驱离弹!注意力度,别伤到人!”他对着身后的特警队员怒吼道。
“砰!砰!”
几枚驱离弹打在人群前的地面上,发出的闷响和刺激性气味让那群人迟滞了一下,但很快,他们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继续麻木地向前。
混乱中,沈观的目光被人群中一个男人吸引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
在周围所有人都陷入癫狂和麻木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的呆滞飞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困惑。
就像一台被信号严重干扰的电视,在一阵雪花点之后,短暂地恢复了清晰。
这个“空白期”虽然只有短短几秒,却被沈观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没有声张,趁着特警队员与人群形成对峙的间隙,他像一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绕了过去,靠近了那个刚刚恢复清醒的男人。
男人正大口喘着粗气,用手撑着墙,一脸的后怕。
“你还好吗?”沈观的声音很轻。
男人被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刚才……刚才我好像……”男人语无伦次,眼中还残留着恐惧,“我听到我爸在骂我……可他已经死了五年了……”
沈观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一个安抚的姿态。
“没事了。”
就在他的手掌与男人肩膀接触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尝试“读取”任何信息。
恰恰相反,他脑中那根用于接收“亡者回响”的、始终紧绷的弦,被他的意念,极其细微地拨动了一下。
他尝试着改变自己精神力的“频率”,像是在调试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将原本接收信号的频道,调整成一个能够发出微弱、稳定“白噪音”的频道。
不是去接收,而是去覆盖、去干扰!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恐惧和混乱,也如同被微风吹散的薄雾般,彻底消失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沈观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谢谢……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沈观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能力……进化了。
在“回响增强剂”这种极端环境的刺激下,他不仅能“听”,似乎还能在小范围内,进行“频率干扰”,屏蔽掉那些死亡的杂音。
他将这个惊人的发现死死压在心底,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转身对秦岚说:“走,他们被驱离弹挡住了,我们从这边穿过去。”
五分钟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市中心水泵站。
巨大的机器轰鸣着,仿佛城市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这里暂时还没有被外面的混乱波及,几名工作人员正满脸困惑地看着窗外的骚动。
秦岚一脚踹开大门,亮出证件,用最简洁的语言控制了现场。
“封锁这里!任何人不准进出!切断所有对外输送的阀门!”
在下达一连串命令后,她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
“安娜医生吗?我是秦岚,我需要你的紧急支援。”电话那头,是警队的心理学专家安娜。
秦岚的内心焦灼万分,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中毒”的理解范畴。
她语速极快地描述了街上市民的症状,“他们统一声称能听到死者的声音,情绪失控,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电话那头的安娜沉默了几秒,声音凝重地传来:“从你的描述看,这像是由某种强效化学物质引发的急性感觉剥夺紊乱,俗称感官过载。它绕过了正常的逻辑思维,直接刺激大脑中负责记忆和情感的区域。类似于致幻剂,但……症状统一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太诡异了。”
就在秦岚和安娜通话时,沈观走到一排粗大的输水管道旁,假装在检查阀门上的编号。
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触摸在了冰冷的、覆盖着一层水汽的金属管壁上。
“嗡——”
没有具体的画面,也没有清晰的声音。
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意念,夹杂着一个女人得意的、无声的冷笑,冲入他的脑海。
那张脸,是林婉。
同时,一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进化,从现在开始。”
沈观猛地抽回手指,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明白了。
林婉这个疯子,她的目标根本不是制造混乱或者杀戮。
她是要用整个江城作为试验场,强制所有市民“进化”,让每一个人,都成为能和她一样,感知“亡者回响”的同类!
“秦队,”安娜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骇,“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如果,他们听到的那些声音,不是纯粹的幻觉呢?如果那种物质,真的打开了某种我们未知的感知渠道,让他们接收到了环境中残留的……真实的亡者信息呢?”
安娜的推测,与沈观刚刚得到的结论不谋而合。
秦岚拿着电话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一个所有人都能听到死人说话的世界……那将是怎样一个彻底崩溃、秩序荡然无存的地狱!
“封锁水源。”沈观走到秦岚身边,冷静地打断了她的通话,“立刻调动所有警力,物理封锁全市所有的供水节点。另外,我需要市广播电台的控制权,用一段特定频率的音频,或许可以安抚市民的情绪。”
“广播?安抚?”一旁的齐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沈观!这他妈是生化袭击!你以为是心理疏导课吗?”
“现在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沈观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
秦岚深吸一口气,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选择了相信沈观。
“就按他说的办!”她对齐羽低吼道,然后转向莫小凡,“你,协助安娜医生,立刻开始通过监控系统,收集更多市民的症状数据,我们需要模型!”
沈观走出轰鸣的水泵站,独自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带来了远处街道上更加凄厉的哭喊声。
他看到,有人开始用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留下一道道血痕。
有人跪在马路中央,对着来往的空车,一遍遍地磕头。
混乱正在升级。
他的“频率干扰”能力太弱了,只能影响到与他有物理接触的、极个别的人。
想要覆盖全城,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该怎么办?
广播里要播放什么?
一段简单的音乐,或者安抚性的话语,真的有用吗?
巨大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他转过身,正准备对秦岚说些什么,帮她分担广播安抚的工作。
也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城市中心最高的一栋摩天大楼顶端,天台的边缘,一个模糊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身影是如此熟悉。
她在俯瞰着这座因她而陷入癫狂的城市,像一尊俯瞰着自己杰作的、冰冷的雕像。
沈观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刚刚从泵站里冲出来,正准备布置任务的秦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急迫。
“把指挥车上的高倍望远镜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