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后院，平日里那是闲人免进的禁地，可今晚，那扇紧闭的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赵商旅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两坛子好酒，一脸谄媚地凑到了守门的差役面前。那差役正靠着墙根打盹，被赵商旅一推，迷迷糊糊地瞪起了眼。
“谁啊？大半夜的……”
“哎哟，是我，老赵啊！”赵商旅赶紧把酒塞进那差役怀里，“兄弟辛苦了。这不是喝了那顿毒粥，捡回一条命嘛，心里感激孙大人不杀之恩，特地来孝敬孝敬。”
那差役掂了掂手里的酒坛子，原本凶狠的眼神缓和了不少：“老赵？你没死？算你命大。”
“是啊，是啊。”赵商旅嘿嘿笑着，凑近了压低声音，“兄弟，我想求您个事儿。我这命是捡回来了，可那帮商友死了，我这回南边的货也没了。听说孙大人路子野，能不能帮我也搭个线？我不求多，就想跟着孙大人喝口汤，哪怕是运点……那个……私盐，我也干啊！”
差役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冷笑一声：“运私盐？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你个做绸缎的，胆子这么小，行吗？”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胆子啊！”赵商旅一脸苦相，拍着胸脯，“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说了，我这运货的渠道还在，南方那边我也熟。要是孙大人能把这盐弄过去，我保准比别人卖得快！”
差役犹豫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行吧，那你等着，我去跟三爷回一声。”
没过多久，那差役回来了，招了招手：“三爷让你进去。不过你小子机灵点，别乱看乱说，不然这驿站里多口枯井，也不差你这一具。”
赵商旅连连点头，弯着腰跟着差役进了后院。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咸味。赵商旅偷偷瞥了一眼，只见原本堆放杂物的柴房门大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封着红泥的大坛子，旁边还堆着一些贴着官印的麻袋。
“三爷，就是这老赵，想入伙。”差役指着赵商旅说道。
从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手里盘着核桃，正是孙驿丞的心腹，人称“鬼手三”。他上下打量了赵商旅一眼，阴测测地笑了笑：“赵老板是聪明人。既然想活命，想发财，那就得懂得规矩。”
“懂！我都懂！”赵商旅赶紧点头。
“今晚正好有一批货要清点，赵老板既然有诚意，那就帮我个忙，记个数。”鬼手三随手扔给他一本账册和一支笔，“记错了，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商旅接过账册，心里狂跳，表面上却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凑到那些坛子边开始清点。
“这一批是粗盐，五十坛。”
“这一批是细盐，三十坛。”
“这边这十坛，是给吴爷留的极品花盐。”
赵商旅一边记，一边暗自记下这些坛子的位置和数量。就在他记到一半的时候，正厅的门帘一掀，孙驿丞陪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走了出来。那胖子一身锦袍，满面红光，一看就是个富得流油的商人。
“哎呀，吴爷，您这次可是帮了大忙了。”孙驿丞一脸谄媚地笑着，“这批货要是顺利运出去，咱们利润三七分，您七，我三。”
那吴盐商哈哈大笑，拍了拍孙驿丞的肩膀：“孙老弟，咱们谁跟谁啊！不过这私盐的事儿，最近风声有点紧，你这里可得把门看严了。尤其是那些死鬼的家属，别让他们闹腾。”
“放心吧！”孙驿丞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那几个商旅是吃了杂粮霉变的毒死的，这已经成了铁案。县太爷那边我也打点好了。至于那些官粮……嘿嘿，我把好点的都卖了换成私盐了，给官府和过路客商吃的，都是那些受潮发霉的陈米烂谷子，反正吃死人也赖不到咱们头上。”
赵商旅在旁边听得手都在抖，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继续记录着。
“吴爷，这次的路线怎么走？”鬼手三问道。
“老规矩。”吴盐商指了指西侧，“三日后深夜子时，把货运到西侧渡口。我的船会在那儿接应。出了这个渡口，顺着河往南，那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好嘞！那这几天我得先把这批货伪装好。”孙驿丞说道。
鬼手三转头看向赵商旅：“赵老板，记完了？把账册给我。”
赵商旅赶紧走过去，双手递上账册，趁机低声说道：“三爷，吴爷，这路线要是这么走，是不是有点绕？我知道一条近路，能省半个时辰。”
鬼手三接过账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赵老板果然是行家。不过这路线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你初来乍到，先别掺和运送的事。这两天你在驿站里帮忙清点那些官粮麻袋，别让那些米发霉得太厉害，到时候露馅。”
“是，是，小的明白。”赵商旅装作顺从地退到了一边。
……
半个时辰后，赵商旅借口去茅房，溜到了驿站最偏僻的一处墙角。确认四下无人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那是他刚才趁鬼手三不注意，用炭笔草草记录下来的走私账目和交易暗号。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将纸条塞进了墙缝里的一块松动的石头下面，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墙外，一直埋伏在草丛中的禁军小队动了。
裴云州翻身入院，动作轻得像只狸猫。他迅速摸到墙角，取出纸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家伙，私盐、官粮、毒粥，这一桩桩一件件，这孙驿丞是不想活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禁军做了一个手势：“传令下去，按兵不动。这出戏，咱们得等到三日后子时才唱。现在，派两组人，一组去盯着西侧渡口，一组去摸清那个吴盐商的老巢。我要把他们的后路，全给堵死！”
“是！”
夜色中，禁军如鬼魅般散去。而驿站里，孙驿丞和吴盐商还在灯下推杯换盏，殊不知他们的脑袋，已经悬在了铡刀边缘。赵商旅躲在柴房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的两天，这才是最要命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