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蜡影背后的伪装
阴影冰冷,像一块湿透的抹布贴在沈观的后背上。
他整个人仿佛与墙角的黑暗融为了一体,连心跳都被压制到最微弱的频率。
对面那个男人,肖逸,他擦拭镜面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松弛,仿佛他不是站在一个藏匿着罪恶的窝点,而是在自家窗明几净的客厅里,欣赏着一件心爱的藏品。
可沈观知道,那份松弛是演给唯一的观众看的。
演给他看。
肖逸将那面光可鉴人的古董手持镜,轻轻靠在一尊半跪姿态的蜡像脚边。
镜面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恰好能映出棚屋门口的一小片空地,却又完美避开了沈观藏身的位置。
那不是陷阱,是舞台上的一束追光,等待着主角登场。
做完这一切,肖逸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却像蛇一样滑入沈观的耳朵。
“嗯……对,情绪不太稳定,需要安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对方的回应,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始终未变,“放心,只是件半成品,还不值得你亲自过来。后续……我会处理干净。”
他挂断电话,最后瞥了一眼那面镜子,仿佛能透过镜面看到沈观紧绷的脸。
随即,他转身,步履轻快地融入了比阴影更深沉的夜色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压力,如同深海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沈观没有立刻动。
他像一尊真正的雕塑,在原地静静地站了足足三分钟,直到确认空气中再也没有属于肖逸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才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去看那面镜子,而是直接推开了工作棚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呻吟,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气味扑面而来。
甜腻,厚重,带着淡淡的杏仁香气。
这味道沈观再熟悉不过。
在林婉实验室里发现的那个微型蜡质人偶,散发出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的气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股气味蛮横地串联了起来。
棚屋内的景象,让沈观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不像是凶案现场,更像一个艺术家的疯人院。
十几个真人大小的蜡质雕塑或站或坐,姿态各异,它们的皮肤纹理、肌肉线条、甚至连毛孔都逼真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惨白的月光从破旧的屋顶缝隙中漏下,打在这些蜡像毫无生气的脸上,每一张脸都像是凝固了临死前最极致的某个瞬间。
沈观的视线落在一尊最靠近门口、模仿着思考者姿态的男性雕塑上。
他冷静地戴上手套,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雕塑的胸口。
声音有些发闷,不对劲。
实心的蜡块,敲击声应该更清脆。
他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把极薄的手术刀,刀尖沿着雕塑胸口的肌肉缝隙,小心翼翼地划了下去。
蜡屑簌簌落下,露出了一个被挖空的凹槽。
凹槽底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正嵌在其中,上面还有一个微不可察的指示灯在闪烁。
微型录音设备。
沈观用镊子将它夹了出来。
一股低沉的、几乎要穿透耳膜的嗡鸣声立刻萦绕在耳边。
和之前镜子小屋里那种刺耳的尖啸不同,这种噪音频率更低,却更具穿透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按摩着你的太阳穴,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感官和思维的边界随之变得模糊。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开关,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肖逸在这里也布置了感官干扰场,一个更隐蔽,也更阴险的场。
沈观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向另一尊蜷缩在角落里的女性雕塑。
这尊雕塑的姿态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他深吸一口气,戴着手套的右手缓缓按在了雕塑冰冷的肩膀上。
“亡者回响”。
轰——!
预想中破碎的记忆片段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杂音和画面。
凄厉的尖叫,癫狂的大笑,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甚至还有激昂的交响乐……无数毫不相干的感官信息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信息是如此的真实,又是如此的混乱,它们在互相撕咬、吞噬,试图将沈观的意识彻底撕成碎片。
肖逸在伪造证据!
他不是在干扰,他是在用大量的虚假“回响”污染信息源,制造一个无法勘破的迷宫,让任何试图窥探真相的人,都迷失在无穷无尽的虚假信息里。
一股怒火从沈观心底升起,带着冰冷的杀意。
这是对死者的亵渎,更是对真相的践踏。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冰冷的旧怀表,死死攥在掌心。
金属的棱角硌得掌骨生疼,那份尖锐的、绝对真实的触感,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刺入混乱的意识海洋。
“给我……锁死!”
嗡——
【感知域频率锁定。】
仿佛在调频收音机上瞬间拧准了那个最细微的刻度,所有嘈杂的、虚假的背景音在一刹那间被屏蔽、过滤。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死寂。
在这片死寂之中,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却无比纯净的真实信息,缓缓浮现。
那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气味。
铁锈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沈观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尊女性雕塑的底部。
他蹲下身,用手术刀小心地刮开雕塑与地面接触的一层薄薄的蜡封。
蜡层之下,地板的缝隙里,沁着一小块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是血。人的血。
这些雕塑里……藏着尸体。
这个认知让沈观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迅速用小刀刮下一点血迹样本,将其封存在一个小号证物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准备撤离。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墙角一张被随意丢弃的宝丽来照片。
他走过去捡了起来。
照片上的人是柳青青。
她穿着和那些蜡像一样的白色袍子,眼神空洞,毫无焦距,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的手里,正捧着一个和林婉实验室里发现的一模一样的蜡质小件。
而她的背景,正是那个布满了镜子和录音设备的小屋。
肖逸不仅在用声光电进行心理干预,他甚至可能在用药物,配合这种环境,对受害者进行深度的精神控制。
柳青青的疯癫,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漫长的精神谋杀。
沈观将照片和血迹样本一同收好,深深看了一眼这满屋子栩栩如生的“作品”,转身走出了工作棚。
他必须立刻回去,这些证据足以将调查推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踏出棚屋,准备重新融入黑暗的瞬间,远处,一道刺眼的车灯毫无征兆地亮起,直直地射了过来。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苏白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从驾驶室里探了出来。
她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锁定在沈观身上,穿透了稀薄的夜色。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在空旷的废弃厂区里回荡。
“你是不是想被遣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