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误解中的暗流
车灯像两把烧红的手术刀,不由分说地剖开了沈观面前的黑暗,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苏白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在驾驶室的光影里显得轮廓分明,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希腊雕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在空旷的废弃厂区里回荡:“你是不是想被遣返?”
沈观的内心骤然一紧。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从发现尸体的小屋,到他循着脚印找到这个废弃工作棚,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这条路他走得悄无声息,就像一只夜行的猫,苏白和她的团队是如何做到如此精准的定位?
被监控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沈观对这位京城来的首席法医,生出了更深的警惕。
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迎着刺眼的车灯,举起了戴着手套的双手,掌心向外,这是一个表示“无害”和“坦诚”的姿势。
“苏法医,我只是在追踪现场遗留的痕迹。”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没有擅自行动,这里……是凶手为我留下的路标。”
他将“路标”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挑衅。
苏白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砂石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用审视的目光将沈观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路标?”她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沈观,收起你那套文物修复师的玄学理论。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历史的痕迹’,我只知道,你脱离了团队,违反了纪律。”
“现场的核心在那间镜子小屋。”沈观答非所问,开始选择性地抛出信息,“里面有大量的反射镜和高频声波设备,我推测凶手利用这些,制造了一个足以干扰感官认知的场。这里,是那个场的延伸。”
他隐瞒了那枚血迹样本,也隐瞒了那张让柳青青精神崩溃的宝丽来照片。
这些是他的底牌,是只属于他和肖逸之间棋局的棋子,绝不能现在就摆上台面。
苏白眉毛一挑,显然对“感官干扰场”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但也没有立刻反驳。
她的技术员之前已经汇报过镜子小屋的诡异,两相印证,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所以,你在这里找到了什么?”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冰冷。
“更多的蜡块,一个藏在蜡像里的低频噪音发生器。”沈观坦然地摊了摊手,“仅此而已。凶手很狡猾,他离开前,处理掉了一切有价值的线索。这里,只是他丢出来的一个烟雾弹。”
“最好如此。”苏白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这是最后一次,沈观。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向高层提交报告,把你从专案组里踢出去。现在,上车。”
沈观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脱掉手套,塞进口袋,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在他转身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独立调查,势在必行。
越野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内一片死寂。
沈观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思绪却全都集中在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证物袋上。
那一点干涸的血迹,是他撬开肖逸完美伪装的第一把钥匙。
只要化验结果出来,确认那是人血,确认里面藏着尸体,他就能彻底撕下肖逸“艺术家”的面具。
临时指挥点设在艺术区入口处的一间废弃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沈观跟着苏白走进去,一股混杂着咖啡、尼古丁和熬夜汗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冷静地扫视了一圈,队员们或对着电脑分析数据,或三三两两地低声讨论,气氛凝重而焦灼。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角落的休息区。
柳青青被安置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但她仍在瑟瑟发抖。
她的眼神空洞而惊恐,像一只被猎犬追逐到精疲力尽的鹿,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不知道是谁塞给她的毛绒玩偶,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白正被几名技术员围住,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就是现在。
沈观像一滴汇入溪流的水,自然而然地脱离人群,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柳青青身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的沉默,为这个惊恐的女人构建起一个安全的、不受打扰的空间。
过了许久,柳青青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僵硬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我。”沈观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到她,“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宝丽来照片的翻拍图,递到她面前。
看到照片的瞬间,柳青青的身体猛地一颤,怀里的玩偶被她捏得变了形。
“他……他……”
“肖逸。”沈观冷静地吐出这个名字,“他让你拿着这个,在那个满是镜子的房间里,做了什么?”
“蜡……是蜡……”柳青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用蜡,还有声音……让我记住……记住一些画面……他说,我是一个‘镜像’,一个完美的复制品……永远……永远也摆脱不了……”
她的语无伦次,但“镜像”和“复制品”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劈开了沈观脑中的迷雾。
“他带你去过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沈观的内心因这个推断而震动,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引导着她继续回忆。
柳青青像是被他的冷静感染了,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眼神却飘向了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崩溃的地方。
“是……一个房间,天花板,墙壁,地板……全都是镜子……我在里面,能看到一千个,一万个自己……”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让我一直盯着镜子,听那些声音……有时候是尖叫,有时候是音乐……到后来……我分不清了……我分不清镜子里哪个是我,也分不清我到底是谁……我开始相信……相信我就是他说的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沈观追问。
“一个……已经‘完成’了的……作品。”
沈观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明白了。
柳青青不是简单的精神失常,她是经历了一场被精心策划、足以彻底摧毁人格的深度洗脑。
那个“镜子房间”,就是肖逸进行精神谋杀的核心据点。
“谢谢你。”沈观收起手机,轻声说道。
他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对柳青青来说,每多回忆一秒,都是一次残忍的凌迟。
他转身离开,不动声色地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角落。
打开笔记本电脑,他表面上像是在整理刚刚的勘查笔记,手指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江城艺术区周边的卫星地图和废弃建筑档案正在被迅速筛选。
地下室、仓库、密闭空间……
他需要找到那个“全是镜子的房间”。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搜索时,他悄悄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K,帮我个忙。一份血样,立刻做DNA比对,越快越好。结果直接发给我,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明白。”
挂断电话,沈观将那个关键的证物袋,趁着去倒水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一个早已约定好的死信箱。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离那个疯狂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屏幕上,一处位于艺术区边缘的废弃地下防空洞的资料,引起了他的注意。
地点隐蔽,结构封闭,符合所有条件。
就是这里了。
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静。
他关掉电脑,合上,准备为下一次的夜探做些准备。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匿名号码。
沈观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就在沈观准备挂断的瞬间,一个温润、磁性,却又仿佛带着金属质感的低沉笑声,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是肖逸。
“别试图分辨真假,有些镜子……会吞噬一切。”
“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