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素描纸,被沈观的两根手指捏着,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卷曲,纸张的韧性在他的指尖传递出
一种令人不安的弹力。
“下一个。”
肖逸无声的口型,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沈观的视网膜上。
这不是挑衅,是宣告。
是凶手在欣赏完一件作品后,对下一件“材料”发出的预告。
而这件“材料”,就是他沈观。
一股混杂着冰冷与燥热的气流从沈观的胸腔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蜡香,正附着在这张画纸上,像蛇一样钻进他的鼻腔。
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牵动。
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是有些随意地,将那张草图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方块,动作流畅自然,就像处理一张随手记下的、无用的便签。
然后,他将那个纸块塞进了自己白大褂内侧的贴身口袋里,位置紧贴着心脏。
那里,能让他时刻感受到这张“战书”棱角分明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刻意去寻找,只是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嘈杂的帐篷。
大部分专家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那块小小的超声波屏幕上,为那个惊人的发现而低声议论,兴奋与困惑交织。
肖逸已经不在原来的角落。
他正站在帐篷的另一端,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看上去像是施工队负责人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着。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润谦和,仿佛在耐心倾听对方的讲述。
可他那被金丝边眼镜遮挡的视线,却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越过十几米的距离,若有若无地,总会往沈观这边轻轻一搭,然后迅速移开。
他在观察。
观察自己这件“预备作品”在收到“通知”后的反应。
沈观的心沉了下去,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帐篷中心、脸色依旧难看无比的苏白走去。
“苏法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苏白那片烦躁的湖心。
苏白猛地回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被当众“打脸”的震惊和不甘,此刻看到沈观,更是瞬间燃起了敌意。
“又有什么高见了,沈大法医?”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尖刺,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这次是准备用听诊器,听出尸体的国籍吗?”
周围几个京城法医中心的年轻技术员听了,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沈观对这种近乎幼稚的敌意毫不在意。
他很清楚,苏白的愤怒,并非完全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他这个“外来者”轻易打破了她和她团队的骄傲。
这种骄傲,在某些时候,是破案的动力,但在另一些时候,就是阻碍真相的墙。
“我想知道,关于那个机械装置的后续检测,有什么安排?”沈观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如果需要更精密的仪器,从京城中心调运过来,需要多久?”
苏白被他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噎了一下,感觉自己卯足了劲打出的一拳,全都砸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用不着你操心!”她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回答,“微型光纤内窥镜和高精度X射线衍射仪明天一早就能运到。到时候,自然会把它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我们有的是高科技设备,你那套江湖郎中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好。”沈观点了点头,仿佛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排斥,“在那之前,我想查阅一下这个施工现场的所有背景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施工队的详细信息、工程的起始时间、以及……发现尸体时,最原始的现场记录和工人口供。”
苏白眉头一皱:“你看这些干什么?案子已经由我们接手,外围排查自然有专人负责。”
“这具尸体不是凭空出现的。”沈观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凶手把它制作成‘蜡像’,又选择埋在这个地方,必然有他的逻辑。我想从源头看看,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的目光坦然而专注,那种对案件本身的极致投入,让苏白一瞬间有些失神。
她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邀功、炫耀或者权力斗争的欲望,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真相的渴求。
这种眼神,她只在自己刚当上警察时,从镜子里看到过。
“……档案在指挥车上,你自己去看。”
苏白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松了口。
她扭过头,不再看沈观,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默认。
程序上,她没有理由拒绝一名官方借调来的顾问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沈观道了声谢,转身走回了属于自己的那张临时工作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了下来。
肖逸的动机像一团迷雾,他为什么要主动暴露自己?
那张草图,看似是挑衅,但更像一个……邀请。
邀请他走进一个早已布置好的舞台。
沈观拉过一本厚厚的现场勘查日志,那是苏白团队的初步记录,刚才趁乱被他从公共区域拿了过来。
他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着书页,目光如扫描仪般一目十行。
电缆型号、土壤湿度、风向记录……这些枯燥的数据在他眼中迅速被过滤。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那是一份外围走访的简报。
【……据施工队夜间值班人员王某反映,近半月内,曾数次在深夜看到附近‘798艺术西区’方向有不明手电筒光束活动,怀疑是偷盗废旧钢材的拾荒者。
另有工人称,曾见到有人在废墟边缘区域徘徊,疑似在进行夜间摄影创作,但因距离过远,无法看清对方样貌……】
艺术区?
摄影创作?
沈观的脑海中,瞬间将这几个词与口袋里那张草图的艺术风格联系了起来。
那种对人体极致扭曲的描绘,那种充满痛苦与张力的线条,绝对不是普通拾荒者或者摄影爱好者能画出来的。
这是一种成熟的、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艺术表达。
而这种风格,和他从资料里看到的、属于生物艺术家肖逸的那些雕塑作品,何其相似!
沈观“啪”地一声合上了日志。
他起身,将白大褂脱下,整齐地叠好放在桌上,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
在离开帐篷之前,他的脚步顿了顿,走向了正在和一个老技术员讨论蜡质成分的老古。
“古先生。”
“哎,小沈啊。”老古回过神,笑呵呵地看着他,“怎么,不跟他们掺和了?是不是觉得这帮搞现代刑侦的,脑子都一根筋?”
“我想请教您一下,”沈观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闲聊,“您对这附近熟吗?比如,不远处那个艺术区。”
“哦,你说798西区啊。”老古眯了眯眼,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他下意识地搓着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地方……有点邪门。”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知道吗,几年前,你眼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肖逸先生,就在那里办过一次个人展览,叫‘镜像’。展出的,全是他所谓的人体雕塑。”
“展览怎么了?”沈观不动声色地追问。
“怎么了?开展第一天就被叫停了!”老古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因为他那些作品,太真了。真人倒模,连皮肤上的毛孔和汗毛都一清二楚。来看展的几个小姑娘,当场就吓得报了警,还以为是凶杀现场呢!”
老古砸了咂嘴,继续道:“后来官方鉴定,确实是硅胶和高分子聚合物,不是真的人体标本,这事才算完。不过啊,肖逸那小子也一战成名了。他那些作品,主题就一个——‘镜像’,对称,完美,让你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倒影。就像……”
老古抬手指了指解剖台上的蜡尸,“……就像这个东西给人的感觉一样,真假难辨。”
沈观的心,猛地一紧。
镜像。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锁。
凶手不是在单纯地杀人,他是在“创作”!
他将活人变成作品,然后把作品藏匿起来,享受着世人面对“真假”时的困惑与恐惧。
而肖逸,就是这个领域的大师。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沈观对老古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帐篷外走去。
“哎,天黑,小心点!”老古在他身后嘱咐了一句。
沈观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夜风比刚才更冷了,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径直朝着那片被称为“798艺术西区”的黑暗轮廓走去。
那里,矗立着几栋废弃厂房的巨大剪影,像蛰伏在夜色中的史前巨兽,沉默而压抑。
那里,很可能就是肖逸的“工作室”,是这一切罪恶的起点。
他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需要让自己的大脑完全冷静下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危险。
就在他即将走出废墟探照灯所能覆盖的范围,迈向那片纯粹的黑暗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身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就像一个精准的钟摆,每一次落地,都踏在他的心跳之间。
沈观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只是原本平稳的步伐,猛然加快了几分。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脚下的“沙沙”声变得急促而凌乱。
他需要先甩掉这个尾巴。
黑暗中,那道紧随其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不偏不倚,依旧死死地咬在他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