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江面上雾气弥漫,连那星星点点的渔火都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清风驿站西侧的渡口,平日里这就没什么人走动,今晚更是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十几辆独轮车压过碎石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孙驿丞披着一件厚厚的黑斗篷,缩着脖子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快点!都给我手脚麻利点!吴爷的船马上就到了,要是误了时辰,老子把你们都扔进江里喂鱼!”
身后推车的差役们个个满头大汗,车上装的哪是什么官家物资,分明是一坛子沉甸甸的私盐。
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是赵商旅。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火折子,藏在袖子里,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
只见那原本漆黑的树丛中,隐约闪烁着几点寒光——那是禁军刀剑在月光下的反光。
“老赵,别磨磨蹭蹭的!”鬼手三在前面低声吼道,“赶紧把车推到江边去!”
“哎,来了来了!”赵商旅应了一声,推着车快步走上沙滩。
就在这时,江面上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紧接着,一艘巨大的乌篷船破开迷雾,缓缓靠岸。
“是吴爷的船吗?”孙驿丞搓着手,迎了上去。
船头搭上跳板,大腹便便的吴盐商带着四个彪形大汉走了下来,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容:“孙老弟,都准备好了吧?这批货要是顺当,下个月的量,我还能给你加两成。”
“都备齐了!一共六十坛上好私盐,还有您要的那几箱官盐换来的细粉。”孙驿丞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后的独轮车,“银子我也带来了,咱们现银交易?”
“爽快!”
吴盐商一挥手,身后的手下立刻开始搬坛子装船。那一坛坛私盐沉甸甸地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与此同时,两个差役也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走向吴盐商,里面装的全是平日里搜刮来的赃银。
就在两人在江边准备交接银两的那一刻,一直缩在后面的赵商旅突然将手中的火折子高高举起,在夜空中用力画了三个圈。
“砰!——”
一声清脆的火铳声瞬间划破夜空!
“什么人?!”吴盐商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银子差点掉在地上。
“大理寺办案!一个都不许动!”
随着一声暴喝,原本寂静的树林里,火把骤然亮起,如同一条火龙般冲了出来。裴云州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身后跟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瞬间将渡口围得水泄不通。
“妈呀!是官兵!”鬼手三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孙驿丞脸色惨白,却还在强撑:“误会!这是误会!我是驿丞孙富贵!这是官家的物资转运!”
“官家物资?”裴云州冷笑一声,跳下马背,一脚踢开旁边的坛子。坛子破裂,里面露出粗砺的青色私盐颗粒,“孙驿丞,你当本官是瞎子吗?这等私盐,你也敢说是官家物资?”
吴盐商一看这阵仗,知道大势已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兄弟们!跟他们拼了!船上有火枪,给我挡住!”
“想跑?给我上!”裴云州手腕一抖,长刀出鞘,直取吴盐商。
禁军们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冲了上去。那几个试图反抗的打手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禁军按在沙滩上,捆成了粽子。
“住手!都别动!”吴盐商被两名禁军架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装满私盐的船被禁军控制。
这时,沈晚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手里拿着一份验尸报告和那本从赵商旅那里复制的账目。
“孙驿丞,吴盐商,你们还要狡辩吗?”沈晚的声音清冷,在这嘈杂的江边显得格外清晰,“这是那五名受害者的验尸报告,尸检结果显示,他们死于乌头碱与苍耳子的混合中毒,并非什么杂粮霉变。”
她扬了扬手中的账本:“这是你们走私私盐、倒卖官粮的明细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为了掩盖你们的罪行,不惜毒杀无辜商旅,甚至不惜让整座驿站的人都陪葬。你们的心,是用黑石头做的吗?”
孙驿丞看着那本账本,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大人……大人饶命啊!都是吴盐商,是他逼我干的!他说如果不配合,就……就杀了我全家啊!”
“放屁!”吴盐商破口大骂,“是你这贪得无厌的狗官!你说驿站亏损,想出这主意赚快钱,我只是个做买卖的!”
“够了!”裴云州一声怒喝,“不管是谁的主意,既然做了,就得认!来人,把他们统统拿下!戴上重枷!”
“是!”
随着铁链哗啦作响,两人被死死锁住。
赵商旅此时才敢走上前,看着孙驿丞那副狼狈模样,咬牙切齿地说道:“孙大人,那天晚上的粥,是不是挺好喝的?你想让我们死,没想到天道好轮回,报应来得这么快吧!”
“赵……赵老三,你出卖我?”孙驿丞瞪大了眼睛。
“是你自己做了亏心事,怪不得别人。”赵商旅冷哼一声。
裴云州环视了一圈,看着堆满沙滩的私盐赃物,转身对身后的地方官说道:“传令下去,即刻查封清风驿站,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押回大牢听审!另外,通知沿线各驿站,即刻展开自查,若发现有一斤私盐、一两贪墨,罪加三等!”
“是!大人!”
裴云州转头看向沈晚,语气缓和下来:“沈姑娘,这次多亏了你,还有赵老板的勇气。不然这黑幕,还真不好揭。”
沈晚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雾气,淡淡地说道:“法理昭彰,虽然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裴大人,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整理案卷。”
“好!”裴云州大手一挥,“回京!”
江风呼啸,禁军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押解着这两只吞噬百姓血汗的硕鼠,向着京城的方向浩浩荡荡地进发。这清风驿站的风波,终于随着夜色的散去,迎来了真正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