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像刀子一样顺着废弃厂房的缝隙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沈观站在小屋门口,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抵着那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图。
他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在那重重叠叠的镜影深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
那目光不带恶意,却像冰冷的游标卡尺,正一点点丈量着他的骨骼和肌肉,试图寻找最完美的切入点。
那是肖逸。
“沈观!你疯了吗?”
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瞬间撕碎了艺术区的死寂。
苏白带着几名技术员冲进厂房,皮鞋踩在碎镜片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脸色铁青,还没站稳就快步冲到沈观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火:“谁允许你擅自脱离大部队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严重违规?如果现场被破坏,或者你出了事,谁来担这个责任?”
沈观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甚至没看苏白那双喷火的眼睛,只是抬手指了指厂房深处那个扭曲的支架。
“在那儿。”沈观的声音没有起伏,“第二具尸体。和之前那具‘蜡尸’不一样,这具被处理成了‘画布’。”
苏白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训斥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顺着沈观的手指看去,当看到那个斜倚在支架上、通体暗红的“人体模型”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仕女待月图》。”沈观平静地补充道,“江城市博物馆的藏品,我曾参与过它的修复。凶手在模仿古画的意境,把尸体当成了他的艺术品。另外,还有一个幸存受害者,柳青青。她刚跑进迷宫深处了,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苏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技术员,咬牙下令:“一组封锁现场!二组去搜寻受害者!叫救护车!”
交代完这一切,她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盯着沈观:“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又是你的‘直觉’?”
“不是直觉,是证据。”沈观侧过身,示意苏白看向小屋内部,“里面有大量的录音设备和反射镜。我想,我需要进去确认一些东西。”
苏白冷哼一声,虽然心里还有气,但职业本能让她跟在了沈观身后。
小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更诡异。
几十面大小不一的镜子呈圆形排布,中心位置摆放着几台正在运转的录音设备。
沈观一踏入这个空间,耳膜就感觉到一种尖锐的刺痛。
那是一种极高频率的啸叫,像是无数根细针在空气中震荡。
配合着周围镜面反射出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沈观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镜子里的“沈观”似乎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微微晃动。
他伸手按住一台录音机,指尖传来的震动让他头皮发麻。
随着开关被切断,那股令人作呕的啸叫戛然而止。
沈观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一僵。
在左侧一扇斑驳的古董镜里,映出了他的全身像。
镜子里的他正缓缓转身,动作和他一模一样。
可就在他完全转过身的那一秒,镜子里的那个“沈观”竟然停住了动作。
镜中的人影没有跟着他转身,而是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诡异、充满了嘲弄意味的弧度。
他在冷笑。
沈观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那面镜子,可等他再定睛看去时,镜子里的影像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他自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心理干预……”沈观喃喃自语,手心渗出了细汗。
这不是灵异现象,而是肖逸利用高频声波和视觉错位布置的心理陷阱。
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下,人的感知会产生严重的偏差,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沈观?你怎么了?”苏白察觉到他的异样,手按在了枪套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事。”沈观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
他走到那具“仕女”尸体旁,伸出了手。
他需要真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需要。
“亡者回响,启动。”
脑海中不再是碎片化的记忆,而是像塞进了一个炸裂的音箱。
无数凄厉的尖叫、松节油的刺鼻味、还有那种令人绝望的黑暗疯狂涌入。
干扰太强了!
肖逸在尸体上也做了手脚,他预判了某种“感官侦察”,用大量的无效信息筑起了一道防火墙。
沈观感到大脑像是要裂开一样,眼球因为充血而隐隐作痛。
虚假的信息洪流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他甚至感觉自己正慢慢变成那具冰冷的尸体,被刷上油漆,被固定在支架上……
就在意识即将失守的瞬间,他的左手摸到了口袋里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那是恩师留给他的那块旧怀表。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直传心底,那是他二十多年修复生涯中唯一的慰藉,是绝对真实、绝对客观的“锚点”。
沈观死死握住怀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怒吼。
“给我……锁死!”
嗡——
仿佛在混乱的电波中拨正了旋钮,原本嘈杂的噪音瞬间退去。
他的感知域像是一张精密的光栅,强行过滤掉了所有的伪装和杂质。
【感知域频率锁定。】
一缕微弱但极其纯净的真实记忆浮现了出来。
没有尖叫,没有恐惧。
死者临终前闻到的是一种极其独特的味道——甜腻、厚重,带着淡淡的杏仁香气。
那是某种特制的、极高纯度的化学固化蜡。
沈观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
这种味道,和他刚才在帐篷里,从肖逸手中把玩的那个蜡质小件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需要任何其他证据了。
“怎么样?”苏白见他脸色变幻莫测,忍不住追问道。
沈观没说话,只是默默收回手,将怀表放回口袋。
他转身走出小屋,在那片破碎的迷宫角落里,找到了正蜷缩成一团的柳青青。
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模特,此时像受惊的野猫一样,死死盯着每一面经过的镜子,手指在胳膊上抓出了道道血痕。
“他不是人……他把我们关在镜子里……”柳青青看到沈观,瞳孔剧烈震颤,“他每天让我们听那些声音,看那些镜子……他说我们只是他的倒影,只有死掉的那一刻,才是真实的自己。”
沈观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药……他给我注射了东西。”柳青青揪住沈观的袖口,手指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他说要把我也‘修好’。他有一个名单,沈法医,他有一个名单……”
沈观的心沉了下去。
肖逸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按照自己的审美,去“修复”这个在他眼中残缺不全的世界。
而他沈观,这个专业的文物修复师,在肖逸眼中,显然是最好的“同行”,也是最好的“材料”。
“带她走,去医院。”沈观扶起柳青青,把她交给赶过来的技术员。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镜面迷宫时,远处的一道反光晃过了他的眼睛。
在厂房最高处的横梁阴影里,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肖逸依然穿着那身剪裁合度的西装,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月光下闪着儒雅的光。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蜡质的人形小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观,脸上的笑容温润得让人发毛。
他没有逃跑的意思,反而微微歪头,对着沈观做了一个举杯致意的动作。
“你真的很特别,二号。”
那声音很轻,却穿过了空旷的厂房,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沈观的耳朵。
沈观站在原地,看着肖逸缓缓退入阴影,消失在那些重重叠叠的镜影之后。
他没有去追,因为他知道,这场关于“真实”与“镜像”的博弈,才刚刚拉开最血腥的序幕。
脚下的碎镜片映出了无数个沈观,每一个都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曾赋予古物新生、如今却要剖开死亡的双手,正因为愤怒和兴奋,止不住地微微颤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