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个法庭。
这不是宁静的暗,而是充满了恐慌与躁动的、活生生的黑暗。
被切断电源的瞬间,人群失控的尖叫声如同无数把尖刀,刺破了凝固的空气,紧接着便是桌椅被撞翻的巨响和慌乱脚步的踩踏声。
在这片混沌的声场中,沈观如同一尊钉在地上的礁石,任由恐慌的浪潮拍打,岿然不动。
他甚至没有去适应黑暗,因为他的“眼睛”早已不依赖视网膜。
他将自己从电源控制箱上抽离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蛛网,重新笼罩了整个空间。
“他成了靶子。”这是伏击者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们来了。”这是沈观内心的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墓碑,像一枚引信,像一个随时准备引爆全部真相的诱饵。
时间在黑暗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枪声,依旧没有响起。
但沈观的耳廓却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物理波动。
来自头顶正上方,天花板的夹层里,一片石膏板被极其轻微地挪动了分毫,带起的气流扰动了悬浮的尘埃。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猫的爪子踩在丝绒上。
“鹰眼,方位十二点,垂直高度七米,目标正在调整射击角度。”沈观的声音压得极低,通过微型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入了蹲守在大楼对面的狙击手耳中,“红外特征,体温偏高,心率一百二十。他很紧张。”
“收到。”鹰眼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冷得像冰,“锁定。”
黑暗中,那个潜伏在天花板的杀手屏住了呼吸。
他从特制的观察孔中向下望去,红外成像仪里,沈观的身影是一个清晰的、散发着热量的人形轮廓,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一个完美的活靶子。
他笑了,无声地咧开嘴,手指缓缓搭上了扳机。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从后颈猛地蹿起。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从对面街区的某扇窗户里传来。
子弹以超越声音的速度,精准地撕裂了法庭厚重的隔音玻璃,没有发出一丝爆鸣,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它穿透黑暗,穿透天花板的石膏,精准地从杀手的后脑钻入,从眉心穿出。
天花板的夹层里,只传来一声沉闷的、身体软倒在木梁上的“咚”。
紧接着,几缕灰尘从头顶的缝隙中簌簌落下,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无声地宣告了一场猎杀的结束,和另一场猎杀的开始。
一个解决了。
沈观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绷得更紧。
还有两个。
他能感觉到,第一个人的死亡非但没有吓退他的同伴,反而像一滴血落入了鲨鱼群,激起了他们更加凶狠的杀意。
空气的流向变了。
左侧墙壁上方,靠近陪审团席位的通风口,那里的气流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狭窄的管道里推出来。
沈观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镁和硝酸盐的化学气味。
闪光弹。
他们要用强光和巨响,在绝对的黑暗中制造出一个短暂的“白天”,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短暂失明,而戴着特制护目镜的杀手,将获得屠杀的绝对主动权。
“秦岚,左侧三号通风口,闪光弹。带人封死西北侧紧急出口,不要让他们冲出去和外面的人汇合!”沈观的指令又快又急。
“收到!”秦岚没有丝毫犹豫,在黑暗中凭借记忆和超强的方向感,一把抓住身边两个法警的胳膊,低吼道,“跟我来!堵门!”
她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带着两名法警在混乱的人群中硬是挤开一条路。
高跟鞋在奔跑中被甩掉了一只,她毫不在意,赤着一只脚冲到侧门。
“砰!”
三个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重重地撞在紧闭的门上,用身体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几乎就在同时,沈观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朝着证物台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他需要一个“导体”,一个能将他的感知能力放大到极致的金属介质。
冰冷的证物台边沿再次被他的指尖触碰。
“嗡——”
熟悉的共振感传来,这一次,整个法庭的金属结构和线路图,在他脑中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被构筑起来。
他像一个无所不知的上帝,俯瞰着这座黑暗的猎杀场。
第二个伏击者的位置,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里——就在那个通风管道内,距离出口不到两米。
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第三个人的位置。
法官席正上方,那盏巨大而华丽的水晶吊灯的基座里。
那人像一只蜘蛛,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怀中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盒子上,三根长短不一的金属天线,正闪烁着微弱的红色光点。
遥控炸弹!
这个疯子,打算在闪光弹引爆、制造最大混乱的瞬间,把整个法庭,连同里面所有的人,一起送上天!
“鹰眼,放弃二号目标,优先三号!法官席吊顶,遥控爆炸装置,三根天线,必须先打掉他的手或起爆器!”沈观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焦灼。
“距离太远,玻璃有折射,无法保证精度。”鹰眼的声音依旧冷静,却也透着一股凝重,“我需要他暴露。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沈观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了另一个关键人物——严峻。
从断电开始,严峻就消失在了控方席。
但他没有跑,沈观能“听”到他沉重的、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就在控方席桌子底下。
他在等,等他的杀手完成清场。
但现在,一个杀手死了,另一个即将被秦岚堵住,最后的炸弹也被自己锁定。
严峻,坐不住了。
果然,那片区域的空气流动出现了新的变化。
严峻在黑暗的掩护下,正像一条泥鳅,悄悄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猫着腰,试图朝着他身后的侧门挪去。
那里连接着他的私人休息室,里面一定有他准备销毁的、最核心的证据。
不能让他走!
沈观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需要一个机会给鹰眼,也需要一个机会,逼严峻犯错。
“秦岚。”他对着耳机低语,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制造更大的声响。”
秦岚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沈观的意图。
她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因为断电而停止工作的、半人高的金属文件柜,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文件柜推倒!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文件散落的哗啦声,如同在寂静的午夜引爆了一颗炸弹,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尖叫和哭喊。
巨大的噪音像一道冲击波,横扫整个法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尽管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包括那个躲在吊灯里的炸弹客,他的身体本能地一抖。
也包括……严峻。
他正摸到侧门的把手,这声巨响让他心头一惊,脚下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
就是现在!
鹰眼的狙击镜里,吊灯基座处,一只握着遥控器的手,因为主人的惊吓而微微探出了掩体。
又是一声轻响。
吊灯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一个黑色的物体掉落下来,砸在法官席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威胁解除。
沈观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在文件柜倒地的瞬间,他已经借着那片刻的混乱,如鬼魅般扑向了控方席。
他没有去抓严峻。
他的目标,是严峻刚刚踉跄时,从怀里掉落在地上的一个文件夹。
黑暗中,他的手指精准地触碰到了那略显粗糙的牛皮纸封面。
他没有打开,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直接将文件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冰冷的纸张贴着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
也就在这时,应急照明灯“啪”的一声亮起,惨白的光芒驱散了黑暗。
沈观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落在了正惊愕地看着他的严峻身上。
他的手里,空无一物。
但他的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摸到文件夹封面时,那几个用钢印打下的、冰冷刺骨的大字。
“凤凰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