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厚重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呻吟,仿佛一个时代在沉重地落幕。
门外的光线并不明媚,反而带着一种铅灰色的压抑,空气中悬浮着看不见的尘埃,让整个世界都显得有些模糊。
刚刚在庭内经历的生死时速和惊天逆转,所带来的肾上腺素尚未完全褪去,此刻接触到这片死寂的室外空气,反而让沈观的皮肤泛起一阵冰冷的刺痛。
胜利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前方,是鹰眼在通讯频道里描绘出的、由两百个沉默黑影构筑的无形牢笼。
沈观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像往常一样走下台阶,目光平静地扫过法院前空旷的广场。
表面上,这里一切如常。
三三两两的路人,行色匆匆的白领,还有几个坐在长椅上喂鸽子的老人。
然而,在他那超越常人的感知里,这片看似和谐的城市风景画,早已被撕开了一道道不协调的裂口。
那个假装看报纸的男人,他的报纸已经五分钟没有翻过页了。
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婴儿车里盖着的外套下,隐约能看到一截金属管的反光。
还有那些看似在闲逛的学生,他们的站位,他们的视线交汇,构成了一个无形的、正在缓缓收缩的扇面,而扇面的中心,正是法院门口的自己和秦岚。
他们甚至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目的,那是一种近乎傲慢的围猎姿态。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沈观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入秦岚耳中,音调低沉得如同贴着地面吹过的冷风,“是来堵死的。”
秦岚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没有去看那些伪装者,只是低声回应:“法院后门有条小巷,可以直接穿到解放西路,那里车流大。”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转身朝着法院大楼的侧翼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就像是两个刚刚结束工作的普通职员,试图将自己融入背景之中。
但沈观能感觉到,随着他们的移动,那张无形的大网也在同步调整,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合拢过来。
法院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铁栅门,通向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泔水和潮湿墙壁混合的霉味。
秦岚刚要伸手去拉门栓,沈观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口不远处,那里停着一辆几乎快要散架的清洁车。
车身锈迹斑斑,绿色的油漆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几个轮胎都已干瘪,显然被遗弃了很久。
这辆废车,此刻却像一座坚固的堡垒。
“他们的人已经绕过来了。”沈观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巷子是死路。”
秦岚的呼吸一滞。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的布局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周密。
所谓的小巷,不过是另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
“鹰眼,”沈观的视线锁定在广场方向,一栋写字楼的顶端,“锁定那个一直在打手势的人。”
“收到。”鹰眼的声音冷得像子弹本身,“锁定,是个头目。需要清除吗?”
“暂时不用,留着他,可以扰乱他们的指挥链。”沈观拉着秦岚,身体压低,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那辆废弃的清洁车后面。
冰冷而粗糙的铁皮紧贴着后背,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至少三十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们正在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砂纸,打磨着紧绷的神经。
沈观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黑色仪器,这是他改装过的微型信号扫描仪。
他将一根细小的天线拉出,屏幕上瞬间被无数杂乱的信号波纹所占据。
他飞快地调整着频率,过滤掉那些属于民用和警用的公共频道。
突然,一道极其微弱、经过高度加密的信号跳了出来。
它就像深海中的一条荧光鱼,诡异而致命。
沈观立刻将信号接入自己的耳机,经过零点几秒的破解,一段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电流声的对话,钻进了他的耳朵。
“……‘教授’的装置……已经启动……”
“……确认……今夜零点……覆盖全城……”
“……回响增幅……半径……五公里……”
寥寥数个词,却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沈观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大型回响增幅装置?覆盖全城?
他瞬间明白了“影子组织”那个疯狂的“凤凰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们不是要杀几个人,不是要控制几个高官,他们是要用自己无法理解的科技手段,将“亡者回响”这种超自然的力量放大到足以覆盖整个江城的程度!
一旦成功,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每一个市民的潜意识,都将被“教授”所操控。
他们将成为活生生的傀儡,整个江城,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提线木偶剧场。
一股比面对死亡更深沉的寒意,从沈观的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他猛地抓住秦岚的胳膊,用最简短的语言将情报告知了她。
秦岚的脸上血色尽褪,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是说……他们要控制所有人?这群疯子!我马上叫支援,让特警总队……”
“来不及了。”沈观打断了她,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常规武力对这种东西无效。而且,他们的核心装置,大概率还在那座公海钻井平台上。”
他看着秦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唯一能感知并有可能对抗这种回响频率的人。我必须去。”
这是他的宿命,从恩师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
“那你现在……”
“先活下去。”
沈观的话音未落,一阵清晰的、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从清洁车的另一头传来。
有人过来了。
距离,不到五十米。
对方的脚步很慢,带着警惕,像一头正在嗅探猎物气味的野狼。
沈观的目光扫过车尾,那里散落着几个空的铁皮垃圾桶和一堆建筑垃圾。
“鹰眼,三点钟方向,路灯。”
他自己的身体,则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转向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