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猩红,像死神在眉心点下的朱砂痣,冰冷、黏腻,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宣告。
几乎是在红点落在他胸口的同一瞬间,沈观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
那不是思考,而是一种被无数次模拟、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骨头,顺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地面坠去。
“砰!”
几乎在他下蹲的同时,一声沉闷的爆响撕裂了夜空。
这不是鹰眼那种加了消音器的低语,而是大口径狙击步枪原始而狂野的咆哮。
一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浪,擦着他刚才头颅所在的位置飞过,狠狠地钉在他身后小卖部的卷帘门上,爆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金属扭曲的“滋啦”声让人牙酸。
“对面楼顶,三点钟方向,热源信号确认!”鹰眼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剃刀,刮过沈观的耳膜,“是‘秃鹫’,国际佣兵,影子组织的外围金牌杀手,枪法极准,他换了反器材狙击枪,别露头!”
沈观当然不会露头。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弹孔,身体下坠的势头未尽,顺势一个翻滚,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破布,狼狈却又精准地滚到了一辆废弃的摩托车后面。
锈迹斑斑的铁皮车身,成了他与死神之间唯一、也是最脆弱的屏障。
“妈的!”耳机里传来秦岚压抑不住的怒骂,“这群疯狗!连反器材都用上了!沈观,别动,我让飞虎队从侧翼包抄!”
“来不及。”沈观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半跪在摩托车后,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巷口的水泥地面,那里,被刚才那一枪溅起的碎石还在微微弹跳。
这种顶尖杀手,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现在就像被钉在蛛网上的飞蛾,任何移动都可能招致雷霆一击。
但,不动,就是等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左手边是坚实的墙壁,右手边……巷子尽头,靠近一堆建筑垃圾的地方,一个黑漆漆的圆形洞口半掩着,那是通往城市地下的排水系统入口。
井盖被人掀开了一半,似乎是施工队忘记盖上了,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可现在,他没得选。
“鹰眼,给我三秒。”沈观的声音低沉而果断。
“明白!”
几乎在鹰眼回答的同时,沈观动了。
他没有选择翻滚,而是用一种最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将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是平躺着,用双脚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朝那个井口“滑”了过去!
又是一声巨响。
一颗威力巨大的子弹,几乎是追着他的脚跟,狠狠地砸在他刚才藏身的摩托车上。
那辆可怜的摩托车在一瞬间被撕成了两半,爆炸的气浪将破碎的零件崩飞到半空中,像一场钢铁的暴雨。
沈观没有回头。
他借助着这股气浪的推力,身体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停在了那个半开的井口旁。
他甚至来不及喘息,双手抓住冰冷的井盖边缘,腰腹发力,翻身,坠落!
一气呵成。
“噗通!”
冰冷、混杂着难以名状的恶臭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一股浓郁的腐烂气息直冲天灵盖,几乎让他窒息。
头顶的光亮被彻底隔绝,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与死寂。
沈观迅速从随身的防水工具包里摸出手电,拧亮。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条狭窄到令人压抑的圆形管道,高度不足一米五,他只能佝偻着身子。
管道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黏液,脚下是浑浊的、深不见底的污水,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腐臭。
他一边扶着墙壁,艰难地在污水中跋涉,一边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装置!
就在他将精神力高度集中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那股原本还在城市东郊边缘徘徊的、霸道绝伦的回响频率,毫无征兆地,强度瞬间提升了百倍!
如果说之前的感觉是远方的灯塔,那么现在,就是有人将一颗太阳直接塞进了他的大脑!
“呃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他大脑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刺入,疯狂搅动。
他的感官系统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揉碎,然后又被强行黏合在一起。
眼前的手电光柱开始扭曲、变形,分解成无数彩色的光斑。
耳边,排水管道里的水流声,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嘶鸣。
皮肤上传来的,不再是污水的冰冷,而是一种被烈火灼烧的刺痛。
装置……全面启动了!
沈观死死咬住牙关,任由铁锈味的血腥在口腔里蔓延。
他强迫自己在这非人的痛苦中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像一个溺水者,拼命寻找着那股风暴的核心。
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一个生锈的铁梯,通向另一个井口。
沈观几乎是爬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沉重的井盖,翻滚着摔了出去。
新鲜,不,应该说是充满了铁锈与尘埃味道的空气涌入肺部,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正躺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
四周是早已停产的厂房,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那股撕裂他灵魂的回响,源头……就在这里!
沈观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不远处一栋最高的、破旧的厂房顶部。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如同倒扣铁锅的碗状天线,天线的中心,正闪烁着一抹微弱却不祥的红光。
就是它!
他迈开脚步,试图靠近。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巨大的磁场,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体僵住了,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更可怕的是,他的意识,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向外拖拽!
这是……“教授”的能力!
沈观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疯狂地挣扎,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像被投入水中的颜料,疯狂地扭曲、旋转、褪色。
破旧的厂房、生锈的脚手架、惨白的月光……所有的一切都在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灰色的空间。
一座宏伟到无法想象的建筑,拔地而起。
它由无数根高耸入云的灰色石柱支撑,延展出没有尽头的回廊。
冰冷的墙壁上,刻满了无数正在跳动、闪烁的、他不认识的诡异符号。
这里……不是现实。
沈观意识到,自己像一个被强行拽入梦境的闯入者,被“教授”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拉进了对方的精神领域。
一场没有刀枪、却远比任何肉搏都更凶险的战争,已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