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撕扯的剧痛,像一场席卷灵魂的龙卷风,正试图将他的人格、记忆、情感,彻底碾碎成最原始的数据流。
那片灰色的空间,就是“教授”的胃袋,而他,是即将被消化的食物。
身后,白发老者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庞已经扭曲,不带丝毫感情的咆哮,化作实质性的精神冲击波,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在他意识的堤坝上。
“留下!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是你的荣耀!”
沈观充耳不闻。
他的整个“存在”,都化作了一支离弦的箭,目标只有一个——那道细如发丝的、散发着圣洁白光的光缝!
那是现实与虚构的边界,是牢笼唯一的瑕疵。
他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构成自己意识的“边缘”正在不断剥落、消融。
再晚零点几秒,他就会像一块被投入强酸的金属,彻底溶解在这片灰色的虚无之中。
恐惧,如冰冷的铁钳,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但他越是恐惧,头脑就越是冷静。
他本能地调整着自己意识的“频率”,将那股与死亡共鸣的力量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坚韧的护盾,包裹住最核心的自我认知,用尽全力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的恐怖拉扯力。
没有时间的概念,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终于,他的意识尖端,触碰到了那道光。
“噗!”
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薄膜。
紧接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被剥离的五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同一瞬间,以一种野蛮、粗暴的方式,疯狂地涌回他的身体。
首先是剧痛。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像是刚刚跑完了一百场马拉松,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接着,是冰冷。
夜风吹过,汗水浸透的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然后,是嗅觉。
铁锈、尘土、机油,还有远处排水沟里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腐臭,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废弃工业区的独特味道,粗暴地灌入鼻腔。
“咳……咳咳……”
沈观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虽然污浊、却无比真实的空气。
他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趴在一片碎石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头顶,不再是那片压抑的灰色虚无,而是深邃的夜空与几点稀疏的星子。
他回来了。
他挣扎着侧过头,看向不远处那栋最高的厂房。
顶端那个巨大的、倒扣铁锅般的天线,中心的红光已经熄灭。
“嗡……”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紧接着,是秦岚焦急到变了调的声音:“沈观?!沈观!你怎么样了?回答我!”
“我……没事。”
沈观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
他撑起一条手臂,试图坐起来,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又重重摔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挣扎,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通讯上。
“秦岚,听着。”他的声音微弱但清晰,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服务器在水系中心,地下五十米。教授的精神上传已经开始,但还有机会。我需要支援。”
半小时。
这是“教授”留给他的最后期限,也是留给整个江城市的时间。
沈观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钢柱上,慢慢喝着一瓶高浓度的电解质水,努力恢复着几乎被抽空的体力。
焦虑,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意识领域里的那场交锋虽然短暂,但凶险程度远超任何一次肉搏。
他能感觉到,“教授”的精神上传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一旦完成,后果不堪设想。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工业区的寂静。
几辆黑色的越野车以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不远处,车门猛地推开,秦岚第一个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快步朝他走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寸头,满脸虬结的胡茬,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背心,手臂上的肌肉坟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走动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
“齐猛,市局突击队队长。”秦岚简单介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信任,“这是沈观。”
齐猛的目光在沈观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性能。
他看到了沈观的虚弱,却没有丝毫轻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情况我听说了。重案组和我们队的精锐,一共二十人,已经全部就位。水系中心的工程图也调出来了,入口结构复杂,但不是问题。我准备带人直接从通风管道强行突入。”
“不行。”沈观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眼神却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伤亡会很大。”
“打仗就会有伤亡。”齐猛的回答很干脆,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这是我们的职责。”
“但我们可以选择伤亡更小的方式。”沈观抬起头,迎向齐猛锐利的目光,“影子组织经营多年,地下水系是他们的老巢,里面不知道有多少陷阱和暗哨。强攻,正中他们下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可以探路。我的感知能力能在一定程度上预警危险,避开他们的监控和埋伏。”
齐猛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我的人给你打外围,一旦你找到服务器核心,我们就全力突入支援。”
就在这时,沈观的眉头毫无征兆地皱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就在刚刚,就在他与齐猛对话,精神再次高度集中的瞬间,一股极其诡异、陌生的频率波动,忽然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这股频率,不属于“教授”那种霸道绝伦的精神力量,也不属于任何他已知的电子设备。
它微弱、飘忽,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恶意”。
源头……同样来自地下水系中心的方向。
化学信号?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
“教授”从不虚张声势,他说过,抵抗会带来一场远比死亡更可怕的灾难。
瘫痪全城的通讯、电力、交通……只是第一步。
如果服务器在上传完成前遭到物理破坏,或者被强制关停,会发生什么?
自毁程序!
而这股特殊的化学频率,就像是与自毁程序捆绑在一起的……某种致命的催化剂。
神经毒剂!
沈观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计划有变。”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里的凝重让秦岚和齐猛都为之一振,“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摧毁服务器核心!不是关停,是彻底摧毁!否则,一旦对方启动自毁程序,整个地下水系,会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毒气室!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启动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