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从水底透出的红光,像一滩化不开的陈年血迹,在浑浊的水流中诡异地蠕动着。
它将沈观前方的黑暗切割成两半,一半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深,另一半则是被染成不祥之色的炼狱。
他心中的不安,像是被这红光加热的水,开始咕嘟冒泡。
那股野蛮的电子波动,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持续不断地刺探着他的感知边界,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越来越近了。
沈观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冷静得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他放缓了呼吸,将心跳的频率调整到最低,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态。
他的脚步在水中移动得异常沉稳,脚底的军靴小心翼翼地探寻着每一寸落点,避开水下那些管道爆裂后留下的、如同食人鱼牙齿般锋利的金属残片。
水冰冷刺骨,像是要将他骨头里的热量都抽干。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侧面粗糙的条石墙壁。
那股冰冷通过指尖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因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为之一清。
红光更盛了,将他按在墙壁上的手掌,连同湿滑墙壁上蔓延的苔藓,都映照出一种病态的、血管般的纹理。
就在前方,最多不过五十米。
必须赶在数据上传完成前,让那东西变成一堆废铁。
他压低身形,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浸入水中,利用墙壁的阴影,像一条幽灵鳄鱼,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
离红光的源头越近,他对未知的危险就越发警惕。
影子组织不会对自己的“心脏”不设防。
这里安静得过分,连个暗哨都没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他停在一处拐角,蹲下身,将手掌完全浸入水中,贴着水下的石壁。
他闭上眼睛,试图借助水的传导,过滤掉那股狂暴的电子信号,去感知更细微的频率波动——比如,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心跳,或是电子陷阱的低频电流。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远比冰水更具侵略性的刺激,狠狠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尖锐、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是甲醛混合着某种腐烂的杏仁味。
起初在通风井里还很淡,在这里却浓郁了数倍,霸道地驱散了水道里原有的霉腐气息。
生化毒剂!
这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它们正在通过整个水系扩散!
一股火辣辣的痒意,立刻从他的喉咙深处升起,逼得他几乎要咳嗽出声。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咳嗽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但喉咙的刺痛感却愈发清晰。
没时间了。
这不再是阻止一次数据上传,而是在和一场席卷全城的生化灾难赛跑。
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挤压出令人窒息的紧迫。
沈观不再顾忌可能存在的陷阱,猛地从拐角后闪身而出,加快了涉水的速度。
水花被他带起,又重重落下,在这死寂的通道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然而,前方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去路被一堵墙挡住了。
一堵由水组成的、咆哮着的墙!
激流从头顶穹顶的一道巨大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九天银河倒灌,狠狠砸在下方的水道中,溅起漫天水雾。
水流之湍急,形成了一道近乎垂直的、完全不透明的屏障,将前方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要将他的耳膜撕裂。
服务器核心的红光,就在那道水墙之后,被狂暴的水流扭曲、揉碎,变成了一片朦胧而疯狂的血色光晕。
绕路?这条水道是唯一的通路。
沈观他从战术背心上解下一个带绳的金属折叠钩,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其甩向水墙。
他预想过钩子可能会被弹开,或是无法挂住任何东西。
但他没料到,那坚固的金属钩在接触到水墙的瞬间,就像一块脆弱的饼干,连一声像样的撞击声都没发出,就被那恐怖的冲击力直接绞成了碎片。
断裂的绳索被水流卷携着,瞬间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
这条路,根本不是给“人”走的。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如同他正在被毒剂侵蚀的生命。
不能再等了。
沈观站在咆哮的水墙前,水雾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屏蔽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令人心悸的红光。
他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将所有的感知,都沉入了脚下的水中,沉入了身边的空气里。
“介质传导增强。”
他的能力,在此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再是用耳朵去听,而是用整个身体,去“感受”每一颗水滴撞击在障碍物上时,那最细微、最真实的回响。
水墙的轰鸣,在他特殊的感知中,被分解成了无数个独立的音符。
他能“听”到水流撞击两侧墙壁的闷响,能“听”到水流拍打水面的脆响,甚至能“听”到水流内部,因不同流速而产生的细微摩擦声……
就在这片混沌的交响乐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音符。
在水墙靠左侧,贴近岩壁的位置,水流的回响出现了一处极其微弱的空洞。
那里……有一个缝隙!
一个被狂暴水流完美掩盖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沈观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他迅速脱下身上已经湿透的外套,用尽全力将其一圈圈地死死缠在自己的左臂和肩膀上,做成一个简陋的缓冲垫。
他深吸一口气,将肺部的空气全部排出,然后猛地再次吸满,像一头准备冲向屠宰场的公牛。
下一秒,他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撞进了那片咆哮的激流之中!
冰冷、狂暴、足以瞬间碾碎钢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
沈观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巨型的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死死咬着牙,用缠着外套的左肩顶在前面,任由那恐怖的水流冲击着身体,双脚拼命地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着借力点,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那个“看”到的缝隙挪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秒,又或许是几分钟。
当他几乎要被冲垮,肺部的空气也消耗殆尽时,身体猛地一轻。
他踉跄着从水墙的另一侧冲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他单膝跪在水里,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喉咙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几乎站不稳,浑身的力气都被那道水墙抽干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妖异的红光源头,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一处高台上。
无数粗大的线缆从穹顶垂落,像怪物的血管般接入一台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黑色立方体中。
立方体中心的红光,正笼罩着整个空间。
台下,是更加湍急的环形水道,发出低沉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机械轰鸣。
沈观扶住耳机,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挤出几个字:
“我穿过水墙了,马上到核心区。”
话音刚落,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电子波动,如同一场精神海啸,轰然撞入他的脑海!
高台上,那巨大的服务器核心,原本稳定亮着的红光,忽然——
“滴。”
熄灭了一瞬。
又猛地亮起。
一明一暗,宛如死神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