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又冷又硬,像一把无形的刮刀,贴着皮肤刮过,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临时指挥部外的空地上,喧嚣正在褪去。
远处江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洒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安静而遥远。
那片光华之下,无人知晓几个小时前,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城市的灾难,是如何被一群人硬生生按死在了地底深处。
沈观静静地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粗糙的金属片。
那丝微弱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脉动,再次传来。
一下,又一下。
微弱,却固执,带着一种与周围的死寂格格不入的“活”气。
沈观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
这不该存在。
爆炸摧毁了一切,物理层面的彻底断绝。
那台承载着“教授”疯狂计划的服务器核心,已经被C4炸成了分子。
任何数据,任何能量,都应该在那场剧烈的燃烧中化为乌有。
这块碎片,本该和废墟里其他残骸一样,只是一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金属垃圾。
可它在“跳”。
一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他的心底。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四周。
齐猛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技术组的人吹嘘着这次行动的惊险,秦岚则靠在一辆指挥车旁,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紧锁。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沈观握紧了那块碎片,那温热的、搏动的触感仿佛要将他的掌心烫伤。
他转身,避开所有人灼热的视线,默默地走到了指挥部帐篷侧后方,一处被大型发电机阴影笼罩的无人角落。
黑暗将他吞噬。
他靠在冰冷的帆布上,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了右手的掌心。
“亡者回响”。
这一次,他要读取的不是来自血肉之躯的临终哀嚎,而是一段来自硅晶与金属的“遗言”。
冰冷、混乱的数据流瞬间冲刷着他的感知,比任何一次都要驳杂、狂乱。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强行拽进了一场永不停歇的电子风暴,无数意义不明的0和1在脑海中尖啸、碰撞、碎裂。
他强忍着那股要将意识撕碎的刺痛,像一个最耐心的渔夫,在一片狂暴的海洋中,试图捕捉那唯一一条漏网的鱼。
终于,在那片混乱的电子噪音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人声。
一个经过电子合成处理后、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低语。
“……警告……核心单元物理损毁……上传中断……”
“……启动‘摇篮’协议……唤醒……02号……”
“……最终……备份……坐标……”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但那独有的、毫无起伏的语调,沈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教授”!
这声音,竟是“教授”留下的最后指令!
沈观猛地睁开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向手里的碎片。
这东西不是来自服务器核心,爆炸的威力足以将其彻底汽化。
它……它应该是来自核心附近某个附属的、具备独立存储功能的设备,在数据上传的最后关头,被爆炸的冲击波炸飞出来的残片!
“02号”?“备份”?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在他脑中盘旋,让他刚刚才稍稍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教授”还没有彻底输掉。那个疯子,居然还留了后手。
在去审讯那个已经被捕获的“教授”本体之前,必须先弄明白这段信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喂,一个人躲在这儿干嘛?思考人生?”
秦岚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旁边响起,带着她一贯的调侃,却掩不住话语里的一丝担忧。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瓶水。
沈观心里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块碎片死死攥进掌心,另一只手顺势插进了口袋。
“有点累,”他转过身,迎上秦岚探究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刚才有点脱力,吹吹风。”
秦岚盯着他看了几秒,她太了解沈观了。
这家伙每次露出这种“风平浪静”的表情时,脑子里指不定正掀起多大的风暴。
她总觉得,刚才沈观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绝不仅仅是“疲惫”那么简单。
“行了,别硬撑,”她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将一瓶冰凉的水塞进他手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医疗兵说了,你失血不少,需要休息。案子的收尾工作有我们,你现在是重点保护伤员。”
掌心里的碎片棱角硌着皮肉,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让沈观纷乱的思绪冷静了许多。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分配给他的临时休息床位,沈观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股焦躁。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听清了!
“备份”的到底是什么?那个坐标又在哪里?
他悄悄将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帐篷里的灯光昏暗,他从随身的勘察工具包里,取出了一个高倍便携放大镜。
在放大镜下,碎片表面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损伤,呈现出另一番模样。
它们不是爆炸造成的随机划痕。
有的刻痕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彼此之间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排列组合着,呈现出某种非自然的人为规律。
像是一种……记号。
沈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拿出纸笔,将放大镜下的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地复刻下来。
夜色越来越深,帐篷外的人声也渐渐稀落。
沈观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与他隔绝。
他用修复古籍时破译暗记的办法,不断尝试着各种组合与解读方式。
那些刻痕,像是一群沉默的密码,顽固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教授”在学术领域发表过的某篇关于古代天文学的冷门论文,里面提到了一种利用星位进行信息加密的古老方法。
他立刻将那些刻痕当做点,在纸上重新连接。
一个由无数微小刻痕组成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图案,赫然浮现在纸上。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星图,而是一串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数字。
当沈观将最后一组数字拼凑完整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北纬31.29,东经121.51。
他飞快地在手机地图上输入这串坐标,一个红点,清晰地标记在了江城市东郊,一片早已废弃的重工业厂区内。
沈观缓缓放下手机,拿起那块已经变得冰凉的金属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