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焦糊味混杂着海风的咸腥,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东区码头的上空。
沈观走出7号仓库残骸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
鹰眼伸手扶了他一把,入手只感觉到一层冰冷的、被汗水浸透的作战服,和衣服下那绷得像钢铁一样僵硬的肌肉。
“没事。”沈观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轻轻推开鹰眼的手,弯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将人撕碎的爆炸,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意外。
他已经连续超过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了,铁打的身体也开始发出抗议。
疲惫感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目光扫过那堆已经彻底化为扭曲废铁的数据终端,确认再也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物理线索后,他才侧过头,对一旁始终保持着警戒姿态的鹰眼低声说道:“这里没有价值了,回指挥部。”
鹰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越野车的车灯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再一次划破了码头延伸出去的无边黑暗。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连绵的荒草与废弃的厂房在视野中拉出模糊的残影。
沈观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但脑海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恩师林正宏那张布满皱纹、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与他临终前那双充满不甘与错愕的眼睛,反复交替出现,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默片。
回到设在郊区的一处临时指挥部时,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时间指向凌晨三点。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尼古丁混合的焦躁气味,来来往往的警员们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亢奋。
“沈顾问,你受伤了!我马上叫医护!”一个年轻警员看到沈观手臂上浸血的绷带,惊呼道。
“皮外伤,不用。”沈观摆了摆手,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径直走向休息区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远离人群,灯光也最暗,能让他暂时从周围紧张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废弃工厂的爆炸中带出来的金属碎片。
碎片在指挥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指腹摩挲着上面那道深刻的划痕,试图在脑海中重新构建起“亡者回响”那一瞬间闪过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一个模糊的倒影,一种奇特的化学试剂气味,还有……一声短促的、像是某种机械卡扣合拢的声音。
这些信息,真的都解开了吗?
在去见“教授”之前,是否还有被自己忽略的致命陷阱?
他刻意将拿着碎片的左手垂在身侧,用身体的阴影挡住了来自其他方向的视线。
这个秘密,是他最后的底牌,绝不能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喏,给你。”
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突然出现在眼前,打断了沈观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到秦岚站在面前。
她刚从外围善后现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关切却藏不住。
“谢了。”沈观接过纸杯,咖啡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冰冷的手指上,带来一丝暖意。
“又在这儿钻牛角尖呢?”秦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审讯犯人,“东区的爆炸现场我们的人已经接手了,物证组正在一点点筛,你别总想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
“我只是在整理思路。”沈观喝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秦岚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她知道,这家伙就像一台精密度过高的仪器,总是在挑战自我毁灭的边缘。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换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听着,沈观,见‘教授’的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七点,你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必须睡觉。”
沈观想说什么,却被秦岚一个严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这是命令。”
鹰眼和刚刚带队完成外围布控的齐猛也走了过来。
鹰眼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实在无法理解,沈观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他追寻的那个真相,真的比命还重要吗?
“明天那一仗,才是关键。”鹰眼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教授’那个人,一句话一个陷阱,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我们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费。”
“放心吧,兄弟。”相比于鹰眼的冷酷,齐猛则要直接得多,他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沈观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坚定,“不管明天谈出个什么结果,我们都在你背后。该我们上的时候,绝不含糊。”
沈观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点了点头。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内心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夜,越来越深。
指挥部的喧嚣渐渐平息,大部分人都抓紧时间轮流休息。
沈观躺在临时搭建的行军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一闭上眼,就是恩师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仿佛一直在质问着他。
他将那块金属碎片扣在掌心,冰冷的触感似乎能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一些。
黑暗中,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碎片粗糙的边缘。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脉动,顺着他的指尖,毫无征兆地传来。
那感觉……就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感受到了另一端心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频率和之前任何一次“亡者回响”都完全不同,微弱,却带着一种顽固的、不肯消散的执念。
沈观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块碎片里……还藏着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