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沈观的声音,比灌进耳麦的夜风还要冷。
那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几乎不带声带振动的气音,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凝固的死寂,将最高级别的警报,瞬间刺入鹰眼和齐猛的神经中枢。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几乎在吐出那个字的瞬间,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便已经矮了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猎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协调性,压低重心,利用信号塔基座旁那一丛比人还高的、枯黄的杂草,作为了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临时掩体。
那颗闪烁的红点,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致命,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沈观半跪在草丛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缓。
他没有抬头,而是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观察着那架无人机。
它悬停在空中,像一个傲慢的死神,但它的镜头似乎是固定的,只能死死地盯着塔基正下方的那片区域。
只要他们离开了那个核心照射区,就等于暂时遁入了它的视觉盲区。
“它看不全,”沈观的声音再次响起,快而清晰,“镜头视角有限。我们分开走,别让它把我们三个圈在一个范围里。”
鹰眼的回应是行动。
他几乎是在沈观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地一个翻滚,人已经闪到了七八米外一堆废弃的水泥管道后面。
那动作流畅得像一部经过精心编排的动作电影,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
水泥管道的阴影,完美地将他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没有丝毫迟疑,那把特制的狙击枪被稳稳地架在了管道的边缘,冰冷的瞄准镜,对准了夜空中那个小小的、闪烁着红光的幽灵。
他要做的,不是把它打下来——那动静太大了,而且天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自爆功能——而是废掉它的眼睛。
瞄准镜的十字线,死死地套住了无人机下方那颗花生米大小的摄像头。
但,风,成了最大的敌人。
高空中的横风,远比地面上要猛烈和变幻莫测。
无人机的机身在风中有着极细微的、不规则的晃动,这让原本就极度困难的射击,变成了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风速影响很大,”鹰眼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做一次平常的射击报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我需要时间,至少三十秒,等一个相对稳定的窗口。”
“明白。”沈观低声回应。
三十秒,足够对方的后援力量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赶到这里。
他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鹰眼这一枪上。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搜索,一个手势无声地打给了已经绕到信号塔另一侧的齐猛。
齐猛高大的身影,像一只敏捷的黑熊,正贴着巨大的塔基阴影快速移动。
他很快就绕到了信号塔的正后方,这里的地形更为复杂,堆满了生锈的建筑垃圾和半人高的灌木。
就在这时,齐猛的脚步停下了。
他压低身体,拨开面前的一丛荆棘,一条被荒草半掩着的小径,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不远处一片更为庞大的黑暗轮廓——那是一座被废弃的工厂。
“沈观!塔后有路,通往西边的厂区!”齐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从这里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脚边一块半个篮球大小的混凝土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远离小路方向的一片铁皮围挡,狠狠地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死寂的夜空中炸开,仿佛平地惊雷。
几乎是同时,头顶那架无人机的嗡鸣声骤然变大,机头猛地转向巨响传来的方向,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现在!
沈观毫不犹豫,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骤然发力,整个人“嗖”地一下,矮着身子就钻进了那条被荒草掩盖的小路。
灌木的枝叶刮过他的脸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的视线,被路边几个东倒西歪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桶给吸引了。
油桶。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无人机的嗡鸣声正在重新转向,它已经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沈观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心脏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紧张而疯狂跳动,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冷静。
他从地上摸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死死地攥在手里,然后像一只捕食的野猫,悄无声息地、匍匐着靠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油桶。
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桶壁上,轻轻敲击。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空的。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石片,狠狠地划向油桶的侧下方。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一股浓烈刺鼻的柴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黑色的油液,顺着被划开的口子,缓缓地、但却坚定地流淌出来,在干燥的泥地上,形成了一条蜿蜒的、通往工厂方向的黑色小径。
沈观看也不看,抓起身边一把早已干透的枯草,用打火机点燃,随手扔在了那条油液小径的起点。
“呼——”
火苗触碰到油液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窜起半米多高,然后像一条凶猛的火蛇,嘶吼着,沿着那条黑色的油路,疯狂地向前吞噬而去!
滚滚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在无人机的下方,瞬间形成了一道厚重无比的、任何精密镜头都无法穿透的黑色屏障。
沈观趁着这个机会,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沿着小路,向着那片巨大的工厂废墟,发足狂奔。
他能感觉到,头顶那架无人机的嗡鸣声,在浓烟的干扰下,变得焦躁而混乱,最终,那声音越来越远。
沈观一脚踹开工厂一间破败车间的铁门,闪身冲了进去,迅速躲在一堵只剩下半截的残墙后面。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第一时间按下了耳麦的通话键,声音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沙哑:“情况?”
“它走了。”鹰眼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平稳,“浓烟干扰了它的热成像,它在盘旋了几圈后,朝东边撤离了。”
还没等沈观松一口气,齐猛的声音就紧接着插了进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观,麻烦大了。工厂东面那条公路上,有车过来了,不止一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