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
沈观吐出这个字时，人已经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从三米多高的管道破口处坠了下去。
双脚踏上实地的瞬间，一种久违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厚重感从脚底传来，让他那因为长时间在密闭管道中匍匐而几乎麻木的神经，瞬间为之一振。
他没有丝毫停顿，膝盖顺势一软，整个人便矮身蹲伏，彻底融入了身旁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中。
冷冽的夜风夹杂着草木的腥气，灌入肺中，驱散了管道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铁锈与尘埃混合的恶臭。
压抑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但沈观知道，这片刻的喘息，比毒药更加危险。
他缓缓抬起头，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这是一片真正的荒地，杂草疯长，废弃的建材和生锈的金属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犬牙交错的、怪诞的阴影。
远处，工厂东侧的枪声和爆炸声依旧没有停歇，火光如同节日的烟火，将那片区域的天空映照得忽明忽暗，也成了这片黑暗荒地中唯一的光源。
手电的光束像一把把探照灯，在那边疯狂地交错、扫动。
但这里，这片紧邻着车间后墙的荒地，却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暂时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下来，快。”沈观对着头顶的破口，用近乎气音的声音催促道。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齐猛魁梧的身躯紧随其后地落了下来，他落地时的冲击力明显比沈观大得多，脚下的枯枝发出了轻微的断裂声。
他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地一个翻滚，躲进了另一侧的阴影里。
“妈的，差点以为要被憋死在里面。”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迅速从战术背包里扯出一块大尺寸的迷彩防水布，三下五除二地将两人落地时在草地上留下的明显压痕和脚印覆盖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沈观，不对劲。”齐猛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东侧的战场，“那边的灯光移动速度变快了，而且……你看，有两束光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扫过来。”
沈观的眉头瞬间锁紧。
鹰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管道口滑落，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地一滚，单膝跪地，手中的狙击枪已经稳稳地架了起来，冰冷的瞄准镜对准了远方。
连续超过四十八小时的高度紧张和不眠不休，让他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太阳穴也一阵阵地抽痛。
但当他的眼睛贴上瞄准镜时，所有的疲惫和不适都被瞬间压制了下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精准。
“一队，五个人，”鹰眼的声音冰冷而干脆，如同敲击在金属上的子弹，“正脱离主战场，沿着工厂外墙向我们这边进行扇形搜索。距离……三百米。他们走得很谨慎，应该是察觉到什么了。”
三百米。
在这个空旷的荒地上，对于一支装备精良的搜索小队来说，不过是两三分钟的路程。
沈观紧紧握着那枚从敌人身上搜出的徽章，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脑海中，恩师笔记上的倒三角符号和纸条上的“Delta”标记疯狂地交叠、旋转，像一个即将揭晓谜底的魔方。
他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秦岚。
活着告诉她。
“必须走，”沈观当机立断，“不能正面冲突。利用这片荒地的地形，绕开他们。”
“我同意，”鹰眼迅速回应，“这片地势西低东高，我们可以沿着西侧的低洼地带潜行，能最大程度避开他们的视野。”
“来不及了，”齐猛的声音透着一股焦急，“他们已经快到荒地边缘了，我们一旦移动，就会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
指挥中心内，秦岚的呼吸几乎已经停滞。
她双眼死死地盯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那片荒地上，代表着沈观三人的红外信号微弱却清晰。
而在画面的另一端，五个明亮的、散发着热量的人形轮廓，正如同索命的恶鬼，一步步逼近。
“增援！让东侧的增援再快一点！给我把他们剩下的人全都拖死在那里！”秦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死死咬着牙，亲自操控着控制杆，将无人机的镜头拉到极致，试图为沈观提供哪怕多一寸的视野。
“沈观，听得到吗？！”她对着麦克风低吼，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注意你的左前方，九点钟方向，那片最高的灌木丛后面，有埋伏！无人机热成像显示那里有一个单独的热源！他没动，他在等你们！”
几乎就在秦岚声音落下的瞬间，沈观三人心中同时一凛。
“分头走，”沈观的声音在这一刻冷得像冰，“齐猛，你和鹰眼走西侧低洼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走中间，想办法把那个‘哨兵’拔掉。”
“不行！太危险了！”齐猛立刻反驳，“你一个人……”
“执行命令。”沈观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负责把主力引开，你们想办法突围，去预定地点汇合。”
说完，他不再给两人任何反驳的机会，身体一矮，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身前的草丛，朝着秦岚提示的最危险的方向，匍匐前进。
泥土的腥味混杂着腐烂草根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沈观将身体压到最低，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缓缓交替，每前进一寸，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有力。
就在这时，左前方那片寂静的灌木丛里，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制住的脚步声。
来了！
沈观的身体瞬间僵住，每一个毛孔都因为极致的警惕而收缩。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一块半人高的废弃铁板后面，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敌人就在十米之内。
他不敢抬头，只能借助铁板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反射，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扛着步枪的黑色轮廓，正在缓缓地扫视着周围。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沈观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无的动作，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了一把修复文物时用的、最细长的尖头镊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镊子尖锐的一端，无声地、深深地插入了身旁的泥土里，只留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涂抹了泥浆的柄部。
就在他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闪电般，猛地击中了他的大脑。
那张纸条……K-7-As-Delta-9……
“Delta”的符号，那个希腊字母“Δ”，就是一个正立的三角形。
而恩师的符号，是倒置的。
恩师遇害的那天下午，自己去拜访他，他正在修复一尊宋代的陶俑。
当时恩师看着陶俑底座上一个模糊的窑印，曾心不在焉地随口说了一句：“你看，所有指向下方的标记，都代表着终结，或者……归处。”
归处……
倒三角！
沈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铁板的边缘，死死锁定了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