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
这个距离,在空旷的荒野上,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来说,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功夫。
沈观能清晰地听到,那被刻意压制过的脚步声,正不疾不徐地从左前方那片最高的灌木丛后传来,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那种沉闷的压迫感,顺着脚底的泥土,一丝丝地渗入骨髓。
他的身体像一块融入了环境的岩石,纹丝不动地趴在那块锈迹斑斑的废弃铁板后。
他甚至强行压制住了自己因为极致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肌肉,将呼吸调整到一种近乎龟息的频率。
夜风吹过,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完美地掩盖了他调整姿势时与地面摩擦的微弱声音。
他的手肘看似随意地在泥土中挪动了半分,这个动作,却让那根被他深深插入泥土、只留下一小截柄部的尖头镊子,调整到了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
只要对方的脚踝踏入那个范围,哪怕只是轻轻擦过,锋利的镊子尖端就会立刻卡住对方的军靴缝隙,造成一瞬间的失衡。
在生死搏杀中,一瞬间,就是永恒。
“鹰眼,齐猛,”沈观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用气音低语,声音被压缩到了极致,“目标正在向我靠近,保持静默。你们从两侧包抄,听我指令行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最高速的处理器,将这片荒地的每一处细节都重新建模。
右侧,那堆一人多高的碎石堆,是唯一的、可以在短时间内提供有效防护的掩体。
他必须在解决掉这个“哨兵”之后,立刻转移到那里。
“收到。”
“明白。”
鹰眼和齐猛的回应几乎同时响起,同样被压制到了极限。
侧翼,鹰眼已经像一只真正的夜枭,无声无息地潜行到了另一片灌木丛后。
泥土和腐草的气息包裹着他,但他所有的感官,都只锁定在了瞄准镜中的那个世界。
镜中,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正端着步枪,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一步步逼近沈观藏身的铁板。
鹰眼的心,罕见地揪紧了。
他不是在担心沈观的能力,而是在担心这种近乎于赌博的战术。
沈观是团队的大脑,更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他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但担忧归担忧,他的手,稳得像焊死在枪托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通过高倍率的瞄准镜,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的战术背心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一旦沈观动手,对方只要有零点一秒的时间按下通话键,他们三个就会立刻被蜂拥而至的敌人撕成碎片。
不能等!
鹰眼没有丝毫犹豫,手指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轻轻扣下了扳机。
“噗!”
一声极轻的、像是软木塞被拔出的闷响。
加装了顶级消音器的狙击枪子弹,在划破夜空三百米的距离后,精准无误地钻入了那个黑影持枪的手腕。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黑影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步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而那个至关重要的对讲机,也从他颤抖的另一只手中滑落,掉进了草丛里,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噗”声。
时间!
鹰眼的这一枪,为沈观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两秒钟。
而在另一侧,齐猛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声闷哼虽然被压制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足以惊动任何一个警惕的耳朵。
他不敢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他像一只土拨鼠,疯狂地将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带着锋利棱角的碎石块,悄无声息地堆叠到自己身前的草丛里。
这形成不了真正的障碍,但如果敌人追来,匆忙之间踩在这些活动的石头上,绝对会发出足够大的声响,为他们提供预警。
就在他刚刚堆好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时,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远处。
他的瞳孔瞬间凝固。
“沈观,小心!”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急,“工厂南侧,又有一队人!五个,正朝着我们这边快速移动,看方向,就是冲着这片低洼地来的!距离……最多两百米!”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心头。
沈观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百米,对方是全速前进,不到一分钟就能赶到。
必须速战速决!
与此同时,市局指挥中心。
当听到齐猛那带着绝望的报告时,秦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沈观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片死亡之地。
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力感攫住了她的心脏,但仅仅持续了半秒,就被一股更狂暴的怒火所取代。
“无人机!”她猛地转身,指着屏幕上的热成像画面,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降低高度!立刻降低!给我飞到他们头顶上去!”
“秦队!太低了会被发现的!”无人机操作员急得满头大汗。
“我他妈要的就是被发现!”秦岚双目赤红,一把推开操作员,亲自抢过了控制杆,“把那枚烟雾弹给我挂上!现在!立刻!”
她死死咬着牙,手指在复杂的操控面板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沈观!听得到吗?!”她对着麦克风低吼,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急切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信任,“注意!烟雾弹!三秒后,你东侧二十米处!准备撤离!”
“轰——”
一声沉闷的、几乎被夜风完全吞噬的落地声响起。
就在秦岚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颗拳头大小的金属罐体,精准地砸在了距离沈观不到二十米的碎石堆旁。
浓烈的、刺鼻的白色烟雾,如同被瞬间释放的火山灰,猛地喷涌而出,在夜风的吹拂下,迅速朝着四周弥漫开来。
就是现在!
沈观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迸发出了最强的力量。
他没有后退,反而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趁着烟雾弥漫、敌人视线受阻的瞬间,猛地从铁板后扑了出去!
他的目标,不是逃跑,而是那个受伤倒地的敌人!
那个刚刚被鹰眼击中手腕的黑影,正挣扎着想去捡掉落在草丛里的对讲机,突如其来的烟雾让他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脚就猛地踩进了沈观早已布下的陷阱!
“咔!”
尖锐的镊子精准地卡住了他军靴的缝隙,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他的脚踝一崴,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
沈观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欺近。
他没有去看那个敌人,而是精准地一脚,狠狠地踩在了草丛中那个若隐若现的对讲机上!
“咔嚓!”
脆弱的塑料外壳应声而碎。
做完这一切,他才准备抽身而退。
可就在他身体后撤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从那人腰间掉落的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在混乱的烟雾和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一丝冰冷的金属光泽。
徽章的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倒三角形的符号。
沈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符号,与他恩师笔记上那个代表着“归处”的标记,惊人地一致。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沈观!快走!”
耳麦里,传来了齐猛撕心裂肺的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