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倒三角徽章落入掌心的瞬间,一种冰冷的、仿佛带着死亡余温的触感顺着沈观的指尖,径直刺入了他的神经中枢。
烟雾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牛奶,呛人的化学气味疯狂地灌入鼻腔,灼烧着他的肺叶。
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和形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被烟雾扭曲了的、从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
但沈观的世界,在这一刻却无比清晰。
他的脑海里,那枚徽章上的倒三角符号,与恩师笔记上那个代表“归处”的标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分毫不差。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滔天的情绪,脸上没有泄露半分。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将足以让常人崩溃的震惊和愤怒,瞬间压缩、打包,封存进了内心最深处的暗格。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指一翻,那枚要命的徽章便被他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作战服最贴身的内袋里,仿佛那不是一枚金属,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鹰眼,齐猛!”他的声音穿透浓雾,被压得极低,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利用烟雾,立刻向西侧撤离!烟雾最多还能维持三十秒,我们必须离开这片低洼地!”
“收到!”
“明白!”
浓雾之中,鹰眼感觉自己像个瞎子。
这种几乎为零的能见度,对于一个将视野视为生命的狙击手而言,简直就是最恶劣的酷刑。
他痛恨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但他的行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果断。
他没有用肉眼,而是直接将脸贴在了冰冷的狙击镜上。
“嗡——”
镜片内的世界瞬间切换。
惨白刺目的浓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不同温度构成的、灰黑色的热成像世界。
他看到了沈观和齐猛身上散发出的清晰人形热源,也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三团巨大的、早已冷却的、呈现出深黑色轮廓的东西。
“三点钟方向,七十米处,有三辆废弃卡车的残骸!”鹰眼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通讯频道,“可以作为临时掩体!”
“走!”沈观吐出一个字,三人立刻像三道贴着地皮的影子,朝着鹰眼指引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草地上狂奔。
齐猛魁梧的身躯紧跟在沈观身后,负责断后。
他的神经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耳朵捕捉着烟雾边缘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动。
他能感觉到,烟雾正在变薄,敌人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不能坐以待毙。
他一边奔跑,一边飞快地从腰间解下一截高强度绳索,闪电般地在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将绳索的另一端握在手里,拖着那块石头继续冲刺。
石头在泥泞的地面上被拖拽着,发出“沙沙”的、沉闷而持续的摩擦声,在这片混乱中,像极了有人在另一个方向奔跑的脚步声。
一个简单的、却可能救命的诡计。
就在这时,烟雾的边缘,几个模糊的黑影猛地晃动了一下,一声夹杂着愤怒和疑惑的吼声隐约传来:“这边有动静!追!”
“沈观!他们上当了,但烟快散了!”齐猛低吼道,语气里满是急迫。
“加速!”沈观的命令简短而有力。
江城市局指挥中心,秦岚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大屏幕上,无人机从高空传回的红外画面,像一幅描绘地狱的抽象画。
那团代表着烟雾的热辐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散。
而代表沈观三人的那三个红色光点,此刻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蛾,周围,十几个代表敌人的明亮光点,正从四面八方毫不犹豫地合拢过来。
她的心,也跟着那张网一起,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北侧佯攻部队!”秦岚猛地抢过另一个通讯频道的麦克风,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火焰,“给我开枪!用你们最大的火力,朝着工厂北门的方向,把他们的狗脑袋都给我拧过去!”
下达完命令,她立刻切回沈观的频道,声音里的强硬瞬间化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沈观!鹰眼指引的位置没错!再坚持一下,快,还有五十米!”
“噗通!”
沈观第一个扑到了废弃卡车的残骸后面,冰冷生锈的钢铁车身带着一股机油和泥土混合的陈旧气味,却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喘息。
鹰眼和齐猛几乎是同时矮身蹲伏,将身体死死地藏匿在卡车巨大的阴影之下。
浓雾,终于在他们身后彻底散去。
月光重新洒下,将这片狼藉的荒地照得一片惨白。
沈观小心翼翼地从车底盘的缝隙中望出去,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大部分的敌人果然被北侧突然响起的激烈枪声吸引,正朝着那个方向快速移动。
但,还有一支五人小队,显然没有被迷惑,他们保持着战斗队形,正一步一步,极为谨慎地朝着这片唯一的掩体——卡车残骸的方向,搜索过来。
“藏好。”沈观用气音对身边的两人说道。
他缓缓缩回头,靠在冰冷的车轮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手指下意识地探入内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摩挲着那枚徽章的轮廓。
那冰冷的、尖锐的三角边缘,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恩师遇害前的最后一通电话,信号很差,声音断断续续,他当时只隐约听到了几个模糊的词。
而其中一个,就在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三角计划……”
这个词,与指尖那枚倒三角徽章的形状,惊人地吻合。
一股冰冷刺骨的火焰,瞬间从沈观的脊椎烧遍全身。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原始的意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车底的黑暗,死死锁定了那几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鹰眼,”沈观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金属般的重量,“给我找一个,能看到他们所有人的制高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