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均匀地涂抹在废弃卡车的每一寸锈迹上。
藏身在残骸的阴影里,沈观感觉自己的听觉被无限放大了。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五个人的脚步声,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以一种极有默契的、交错的节奏,不疾不徐地靠近。
每一步落下,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击在车底下那片潮湿的泥土上,震动顺着他的脊椎,一下下地往上爬。
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缓缓挤压过来,试图灌满他身体的每一寸空隙。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的泥地上,借着从车底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微光,轻轻勾勒着。
三辆废弃卡车的位置,那堆散落的轮胎,以及不远处一洼积水的轮廓……一幅简陋却精确的地形图,在他的指尖下迅速成型。
这是他作为文物修复师时,为了一件碎裂的瓷器绘制修复草图时,磨炼出的本能。
“秦岚,”他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用气音低语,声音被压得几乎没有一丝起伏,“报一下对方的具体人数和装备。”
他的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探入了作战服的内袋。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徽章冰冷的、带着尖锐棱角的轮廓。
“五个,都是轻型冲锋枪,看轮廓,应该是MP5系列的改型。所有人,都戴着单目夜视设备。”
指挥中心里,秦岚的声音听起来像淬了火的钢,强硬得不带一丝感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握着控制杆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
大屏幕上,无人机已经调整到了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几乎是贴着另一侧厂房的屋檐在飞行,这才堪堪将那片残骸区域的景象捕捉下来。
画面中,五个散发着幽幽绿光的人影,如同狼群,正以一个标准的扇形搜索队形,一步步地收紧对那三辆废弃卡车的包围圈。
她的心脏,也跟着那个包围圈,被勒得越来越紧。
“增援部队注意!”秦岚猛地切换频道,对着麦克风低吼,“保持佯攻压力,把你们的枪声给我往天上打!动静越大越好!让他们以为我们的人还在北门!”
“鹰眼,你的位置能看到什么?”切回频道,沈观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点钟、五点钟、十点钟方向,各一人。另外两人在他们身后三十米处,应该是后援和指挥。”鹰眼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冷得像他狙击镜的镜片,“他们分得很散,队形是冲着包围来的,想把我们堵死在这里。夜视仪里,背景和人影的轮廓都是绿色,不好分辨,但他们的动作很专业。”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无声息地挪动着枪口,试图从卡车与卡车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找到一个能同时覆盖两名敌人的射击窗口。
“这堆破烂内部空间很窄,通道也多,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鹰眼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嗯。”沈观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与其被动地等着被瓮中捉鳖,不如主动把这里变成一个陷阱。
“妈的,这帮孙子是想抄我们后路!”在残骸的另一侧,齐猛魁梧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车斗,他探头朝西侧唯一的撤离方向看了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没有犹豫,身体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残骸上掰下一块边缘锋利得像刀子一样的铁皮。
他从腰间解下那根拖行石头时用过的高强度绳索,一端死死地绑在铁皮上,另一端则绕过一根突出的钢梁,系在了卡车残骸深处一个勉强能晃动的零件上。
一个最简陋的、却可能救命的警报装置就完成了。
只要有人从那个方向摸过来,稍不注意碰到这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细绳,铁皮就会被带动,撞在车身上发出声响。
“沈观,西边我布置了一下。实在不行,我冲出去,把他们引开,你和鹰眼找机会走。”齐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果断。
“不行。”沈观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平静却坚决,“要走一起走。”
他说话的同时,身体已经矮身钻进了两辆卡车残骸挤压形成的一个狭小空间里。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油桶和破烂的帆布,散发着一股机油和霉菌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飞快地将几只油桶摆成一个人蹲伏的形状,再将一块破布搭在上面,从远处看,就像一个藏匿的人影。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更深的阴影里,从内袋里掏出了那枚徽章。
他没有打开强光手电,只是用指甲在通讯设备上按了一下,屏幕亮起的、持续不到一秒的微光,已经足够。
光芒一闪而逝。
他看清了。
在徽章那光滑的背面,赫然用激光蚀刻着一串极细、极小的编码——TRI-07。
TRI……
这个缩写,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沈观记忆深处一个尘封已久的、上着重锁的房间。
他猛地想起了恩师那本厚厚的、用各种隐语和代号写成的研究笔记。
在笔记的最后几页,记录的正是恩师生前追查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结果的案件。
其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关键代码,就是“TRI”。
一股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刺骨的冰冷,瞬间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烧上了天灵盖。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淀了太久的、终于触碰到真相边缘的战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