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嗡嗡”作响的引擎声,起初细若游丝,仿佛是夜风带来的错觉。
但仅仅过了两三秒,那声音便清晰起来,带着一种频率极高、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像是无数只金属蚊虫组成的乌云,正从天际线的尽头,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黑暗,精准地压了过来。
这不是直升机那种粗暴的轰鸣,而是一种更阴险、更无孔不入的窥探。
沈观握笔的那只手,像是被瞬间注入了冰水,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手腕上那块电子表的微弱光芒,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黑夜里为猎人指明目标的灯塔。
“啪。”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掌一翻,用最快的速度合上了表盖,将那最后一点光源彻底吞噬。
那片刚刚被照亮的、写着“TRI-07”的记事本,也瞬间重新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别动!趴下!”
沈观的声音被压成了一道几乎没有起伏的气音,但其中蕴含的命令感,却像钢针一样,瞬间刺入了齐猛和鹰眼的耳膜。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一时间,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像一条滑腻的蛇,无声无息地将身体的轮廓压到最低,紧紧贴住了身下那片潮湿、带着泥土腥气的地面。
“秦岚,”他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语速快而清晰,但音量却控制得如同耳语,“听到异常引擎声,高频,正在向我们接近。确认一下,是不是你们的无人机?”
指挥中心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岚那双因为长时间紧盯屏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她刚刚因为沈观等人成功脱险而稍稍放下的心,在听到“异常引擎声”这五个字时,又一次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技术组!马上确认我们无人机的位置和航线!”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强硬也无法掩盖那一丝迅速升温的焦虑。
“报告秦队!‘夜莺一号’仍在工厂北侧空域,按照预定方案执行火力佯动和侦察任务,没有偏离航线!”技术人员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不是我们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秦岚的脊背。
她猛地抢过另一个控制台的麦克风,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干扰!立刻尝试对7-4-9区域附近的所有未知信号源进行全频段扫描和压制性干扰!”
下达完命令,她立刻切回到与沈观的通讯频道,声音压抑着,却透出一股无法忽视的急迫与警告,像一条烧红的铁丝。
“沈观!那不是我们的人!它很可能在用热成像扫描!保持隐蔽,千万别动!”
不用秦岚提醒,鹰眼早已有了动作。
他像一块融入了背景的岩石,只是缓缓地、以一个几乎不会引起任何气流变化的幅度,调整着狙击镜的角度,朝向那声音传来的天际。
当他将瞄准镜的模式切换到热成像时,幽绿色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由不同温度构成的抽象画。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目标。
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小点,正在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低空姿态,盘旋着逼近。
它的飞行轨迹并非直线,而是一种螺旋式的、不断收缩的搜索模式。
镜头在转动,冰冷而无情地扫视着下方每一寸土地。
距离,大约三百米,而且还在不断拉近。
“小型侦察无人机,红外镜头,”鹰眼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像两块冰撞在一起,“在我们的正上方,正在进行低空搜索。我们头顶的灌木够密,暂时能提供热量遮蔽,但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齐猛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躺在地上,伸手摸索着,从旁边的泥地里抠起一块拳头大小、沾满了湿润泥土的石块。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凭借着对距离和方向的本能判断,手臂肌肉猛地绷紧,手腕发力,将那块石头奋力抛了出去。
石块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抛物线,飞出了十几米远,“啪嗒”一声,精准地砸进了另一片更为稀疏的灌木丛里,发出了清晰的、枝叶被砸中的声响。
一个细微的、但在极致安静下足以被捕捉到的动静。
“得走了,沈观,”齐猛翻过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它在用声音辅助定位,我们不能在这里跟它耗下去。”
沈观的眉头紧紧锁着。
他飞快地将那枚冰冷的徽章和记事本塞进最贴身的内袋,感受着它们硌在胸口的坚硬触感。
无人机引擎的“嗡嗡”声越来越近,像一把无形的电锯,正一点点切割着他们紧绷的神经。
他看了一眼左侧,那里是一片地势更低的洼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是绝佳的天然掩体。
“走!”
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口型对两人下达了命令,然后带头,像壁虎一样,手脚并用,贴着地面,朝那片低洼地带匍匐而去。
然而,就在他身体移动的一瞬间,大脑中那根紧绷的弦,被那串编码猛地拨动了一下。
TRI-07……07……
江城市东郊,那个汇集了无数废弃工厂和仓库的工业坟场……其中,正对着第七号公路入口的那个仓库,它的官方编号,就是——07号库。
一股比夜风更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不安与病态期待的悚然。
他猛地停下了动作,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几乎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秦岚,让老刘他们,去东郊,07号仓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