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让沈观浑身僵直的念头，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瞬间的刺痛过后，却带来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
他刚刚因为这个发现而停滞的动作，只停顿了不到半秒。
“走！”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身体以一种反常的柔软姿态，第一个滑进了左侧那片地势更低的洼地。
身后，齐猛和鹰眼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几乎与他同步，三人像是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参差不齐的杂草之后。
头顶上，那架小型无人机的“嗡嗡”声像一把悬在他们命运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盘旋不去。
那冰冷的红外镜头，正像死神的眼睛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视着这片土地，随时可能将他们从黑暗中揪出来。
沈观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皮肤，在无人机引擎声的压迫下，正一阵阵地发麻。
他趴在冰冷潮湿的泥地里，鼻腔里充满了泥土的腥味和腐烂草叶的霉味。
他没有动，只是用眼睛，冷静到可怕地扫视着这片小小的洼地。
一些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的农用塑料布，像一块块巨大的伤疤，散落在杂草丛中，上面凝结着冰冷的露水，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盖上。”
沈观用气音对身后的齐猛下令，同时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塑料布。
不需要更多解释。
齐猛立刻心领神会，他忍着腿上的剧痛，像一条在泥地里匍匐的鳄鱼，迅速挪过去，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割下几大块，然后动作极快地抖开，分别盖在了三人身上。
冰冷、带着湿气的塑料布紧紧贴在身上，瞬间隔绝了身体向外散发的热量。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触感，仿佛被装进了一个不透气的尸袋。
“秦岚，我们已移动至洼地，坐标7-4-8，正在利用废弃物进行热量遮蔽。重复，利用废弃物进行热量遮蔽。”沈观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指挥中心里，秦岚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代表着干扰信号强度的进度条，指甲几乎要嵌进控制台的金属边缘。
“功率提到最大！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它给我按下去！”她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其中蕴含的焦灼，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技术组的负责人满头大汗，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秦队，对方的无人机用了军用级的抗干扰链路，我们的便携式干扰器功率不够，只能做到区域性压制，没办法完全屏蔽！”
“那就给我压！”秦岚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告诉他们，接应车辆已经就位，就在他们东南方向两公里处，一辆改装过的武装重卡。让他们无论如何，撑到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切换到沈观的频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担忧，却像电流一样，顺着无线电信号，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沈观，听见了吗？两公里，武装重卡，你们必须尽快摆脱它。”
洼地里，鹰眼始终保持着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透过狙击镜的幽绿色热成像视野，死死锁着头顶那个盘旋的祸害。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它在缩小范围。”鹰眼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像冰碴子在喉咙里滚动，“飞行高度在降低，正在对我们这片区域进行重点扫描。它好像发现了什么。”
这话让齐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而那只猫，正在饶有兴致地用爪子试探着笼子的缝隙。
“左前方，三十米，”鹰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建议，“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沟，可以通向洼地外面。从那里走，能最大限度避开它的垂直视野。”
沈观闻言，立刻朝鹰眼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杂草的掩映下，一道黑漆漆的、如同伤疤般的沟壑，隐约可见。
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
队伍最后方的齐猛，立刻开始行动。
他抽出匕首，再次割下一块最大的塑料布，挪到排水沟的入口处。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布置陷阱一样，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块塑料布伪装在入口上方，几根杂草巧妙地穿插其间，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压低声音，对正准备第一个进入的沈观提醒道：“小心里面，这种鬼地方，积水和淤泥肯定少不了。别滑倒，也别弄出动静。”
沈观没有回应，只是给了他一个“明白”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第一个滑进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排水沟里，一股混合着铁锈、淤泥和死水的气味，瞬间包裹了他。
沟壁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和不知名的垃圾。
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积水区域，保持着一种恒定的、几乎没有声音的匍匐节奏。
“三角计划”……东郊仓库……07号库……
这些词语，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与那枚冰冷的倒三角徽章一起，构成了一个指向巨大阴谋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坐标。
他们一定就在那里。
就在沈观的思绪完全被这个推测占据时，他的耳朵，那双在无数个修复文物的静谧深夜里，被训练得比猎犬还要敏锐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异响。
那声音，从排水沟尽头的黑暗深处传来。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与硬物碰撞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