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当”,像是一根冰冷的金属针,毫无征兆地刺入沈观的耳膜。
它和周围环境里所有声音都格格不入。
风声是持续的“呼呼”声,远处城市的噪音是模糊的嗡鸣,就连头顶那架无人机的引擎声,虽然令人烦躁,却也是一种稳定的频率。
但这声“当”,太突兀,太清脆了。
更要命的是,隔了大约三秒,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当。”
一样的音色,一样的力度,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钟摆,正在排水沟的尽头,为他们倒数着死亡的节拍。
沈观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匍匐的动作戛然而止,像一尊被瞬间冻结在淤泥里的雕塑。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国际通用的“停止”手势。
身后的鹰眼和齐猛立刻像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瞬间静止,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黑暗中,只有齐猛强行压抑的、因腿伤而略显粗重的喘息,证明他们还是活物。
“秦岚,”沈观的声音压得比耳语还低,几乎就是一缕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排水沟出口,坐标7-4-8-east,听到规律性金属撞击声。重复,规律性。”
他特意加重了“规律性”三个字。
在野外,任何有规律的东西,都几乎等同于人造的陷阱。
指挥中心里,秦岚的心脏像是被那两个字狠狠攥了一下。
她刚刚因为他们成功进入排水沟而稍稍松懈的神经,再次被拉扯到了极限。
“规律性?”她反问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样的规律?”
“大约三秒一次,声音很脆,像是……”沈观侧耳倾听,努力分辨着那声音的来源,“……像是某种东西在随风摆动,但每次都撞在同一个点上。”
这描述让秦岚后背窜起一股凉意。那听起来根本不像是自然现象。
“接应点情况如何?”沈观冷静地问。
“武装重卡已经就位,车上是我们的人,绝对可靠!”秦岚斩钉截铁地回答,但紧接着,她的话锋一转,那份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被担忧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是沈观,那个位置是一片开阔地,我们的人没办法靠得太近,否则目标太大。他们报告说,除了风声,没听到任何异常。你说的那个声音,他们听看不见!”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充满了急切。
“技术组!把卫星热成像权限给我调过来!放大7-4-8-east区域!快!”她对着另一条线路低吼道,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排水沟里,沈观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现在任何催促都是多余的。
他像一条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头探出排水沟的边缘。
一股更浓重的、混杂着野草和湿土气息的夜风,立刻灌入他的鼻腔。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足有两百米宽的荒地,杂草丛生。
荒地的尽头,两百米外,两点微弱但稳定的车灯光芒,如同黑夜海洋中的灯塔,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那就是接应点。
而那“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似乎就来自他右前方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里。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风中摇摇晃晃。
“我看到了。”
鹰眼冰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狙击手特有的平静和精准。
他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沈观身边,单眼紧贴着狙击镜的目镜。
“热成像视野,声音来源是一块悬挂在废弃脚手架上的铁皮,风吹的。撞击点很固定,所以声音有规律。”
沈观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鹰眼的下一句话,又让它重新悬到了嗓子眼。
“但是,铁皮左侧,大概十五米的位置,有两个热源。直立姿态,正在吞云吐雾……是烟。他们在抽烟。”
两个正在荒地里抽烟的人。
哨兵。
这个词像烙铁一样,瞬间烫在每个人的心头。
队伍最后方的齐猛,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凶狠。
他忍着剧痛,在身边的淤泥里摸索着,抠出了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子。
石块表面湿滑,还沾着令人作呕的黏腻物,他却毫不在意地攥紧了。
“妈的,果然有埋伏。”齐猛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煞气,“沈观,这两个人必须解决掉,不然我们一出去就是活靶子。”
“距离太远,风速不定,狙击没有百分百把握。”鹰眼立刻给出了专业的判断,“而且一旦开枪,会惊动所有人。”
“当……当……”
那块铁皮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困境。
“用它。”鹰眼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盘算,“用这个声音做掩护,一口气冲过去。他们注意力不在这边,我们有机会。”
“太险了!”齐猛立刻反驳,“三个人一起冲,目标太大,万一被发现,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必须分开走!”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石子,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听着,我先用石头砸一下那块铁皮,弄出点更大的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沈观你第一个冲,你速度最快。鹰眼第二个,随时准备火力压制。我最后,负责殿后。”
这个计划,几乎就是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沈观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齐猛那条伤腿,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两点微弱的灯光。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这么办。”他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齐猛不再废话,手臂肌肉猛地坟起,手腕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发力,那块沾满淤泥的石子,像一颗黑色的子弹,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
“咣当——!”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刺耳数倍的金属巨响,猛地炸开!
那两个抽烟的人影明显被吓了一跳,身体同时转向了声音的源头。
“就是现在!走!”齐猛嘶吼道。
几乎在他声音响起的同时,沈观的身体已经像一支出弦的箭,猛地从排水沟里弹射而出!
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因为剧烈的氧气交换而阵阵刺痛。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着两百米外的那两点灯光,全身的潜能都被压榨到了极限。
一步,两步……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那两个哨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声巨响吸引了。
胜利在望!
那辆武装重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巨大的车身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观甚至能看到驾驶室里透出的、代表安全的微光。
然而,就在他距离重卡只剩下不到三十米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借着车灯的余光,他清楚地看到,那辆本应紧闭的、厚重的后车厢门,此刻正虚掩着。
一道狭窄、却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缝隙,像一道狞笑的嘴,无声地开着。
在那道缝隙的深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窥伺着他这只一头撞向蛛网的飞蛾。
沈观奔跑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声音,却已经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鹰眼,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