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改装过的武装重卡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横亘在两百米外的荒草尽头。
两点微弱的车灯在浓重的夜色里洇开两团模糊的黄晕，本该是救命的火种，此刻在沈观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观的脚尖在距离重卡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生生刹住，鞋底与砂石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细微到近乎不可闻的沙沙声。
“鹰眼，别动。”
他在通讯频道里低声吐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鹰眼的声音压得很低，狙击手的直觉让他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手指已经在扳机护圈上微微发力。
沈观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长期修复古物、能捕捉到微米级裂纹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重卡后车厢那道虚掩的缝隙。
借着车灯投射在地面上的一丝反光，他看到那道黑色缝隙后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那个动作不像是伏击，更不像是警戒，而是在……翻找。
那人影的频率极快，肩膀交替起伏，像是在那一堆堆战术装备或补给箱里疯狂地搜寻着什么东西。
“情况不对。”沈观身形一矮，整个人像一抹被风吹乱的烟，迅速蜷缩进路边一丛生满尖刺的低矮灌木后。
干枯的枝杈刮破了他的衣袖，手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频率被他强行压制到了最低，几乎与这荒原上的冷风融为一体。
“秦岚，接应点有异。后车厢门虚掩，车内有人影，动作极其反常，不像是正常的接应准备。”沈观对着耳麦低声报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此时，远在数十公里外的江城市刑侦支队指挥中心内，秦岚猛地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由于长时间盯着高亮度屏幕，她的眼睛里爬满了细密的血丝，看起来有些骇人。
她面前的控制台上，代表沈观三人位置的绿点正停滞不前。
“接应点被渗透了？”秦岚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如果连这种军用级的接应点都被对方提前摸清，那意味着沈观他们现在不是在奔向生路，而是在一脚踏进死神的嘴里。
“技术组！立刻连线接应小组负责人！确认他们的状态！”秦岚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技术人员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紧迫感而变得沙哑，“快！”
两秒钟后，接应小组指挥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困惑：“秦队，我们已经就位，周围环境安全，没发现异常目标。沈先生他们到了吗？”
“沈观说你们车厢门开了！里面有人在翻东西！”秦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火气。
“车门？不可能，为了安全，我们全程锁闭……”指挥官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无线电里传来的一阵杂音，似乎他正在回头确认。
“秦队，沈观，你们别冲动。”秦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金属台面的边缘，留下了几道发白的痕迹，“沈观，保持距离。接应小组，我是秦岚，现在命令你们，立刻打开车内照明灯和警示频闪，向我方人员证实身份！”
荒原上，沈观趴在泥土里，那股混杂着枯草腐败和重型柴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啪”的一声。
重卡的后车厢突然亮起了一圈惨白的冷光。
在黑暗中潜伏了太久的眼睛被这光线刺得生疼，沈观微微眯起眼，鹰眼的狙击镜也随之调整了倍率。
“看到人了。”鹰眼的声音依然冷酷，但仔细听去，能察觉到那一丝紧绷的肌肉感，“是接应小组的。坐在左侧的是他们的突击手，正在检查枪械。但是……”
“但是什么？”沈观问。
“车门后面，那个阴影里。”鹰眼的呼吸重了几分，“灯光照不到的死角，地上的影子在晃。有东西在地上，不是活人，就是……一堆在动的东西。”
沈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沈观，我这边视角被遮挡了，看不到那个角落。”鹰眼的建议紧随其后，“你从十点钟方向，绕到侧翼的废弃轮胎堆后面去。那里是视觉盲区，但能看到车厢内部的侧面。”
队伍后方，齐猛也动了。
他那条伤腿在大强度的奔袭后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依然咬着牙，像一只受伤的独狼，悄无声息地挪向另一侧。
他从地上摸起一块边缘锋利的尖锐石块，粗糙的石面磨得他掌心生疼，却也让他那由于疲惫而涣散的神志清醒了不少。
“沈观，我负责制造动静，万一那人影不是自己人，我和鹰眼掩护你撤。”齐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搏命的狠劲。
沈观轻轻点了一下头，尽管齐猛看不见。
他像一条在草丛中潜行的游蛇，身体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借着重卡车灯照不到的阴影，缓慢而坚定地向侧翼移动。
不远处的地面上，堆放着几个原本用来做隔离墩的废弃大货车轮胎。
橡胶老化后的焦糊味在冷风中格外刺鼻，沈观钻进轮胎堆的缝隙里，那股味道几乎让他窒息。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透过轮胎之间的狭窄缝隙，视角终于斜斜地插进了灯火通明的车厢内部。
车厢里，接应小组的队员确实在忙碌，有人在调试通讯器，有人在整理战术背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然而，沈观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晃动的人影，死死锁定在了靠近车门内侧的阴影里。
那里蹲着一个人。
由于光线角度的问题，那人的大半个身子都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他正单膝跪地，双手在地上飞快地翻动着。
那是接应小组的一名文职联络员，沈观见过他。
但他手中抓着的并不是什么联络档案，而是一叠看起来已经受潮发黄的文件。
那人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鬼祟，他在那叠文件里拼命翻找，直到一张带有特殊印记的纸页落入他的视线。
沈观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纸页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符号。
虽然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但在沈观那如鹰隼般的视线里，那个符号是如此清晰。
那是一个微微倾斜的倒三角，中间被三道横线穿过。
这个图案，和他之前从“教授”留下的那枚带血勋章上拓印下来的编码标识，一模一样。
在那名队员低头的一瞬间，沈观看到他的后颈上，也隐约有一道陈旧的、呈现暗红色的倒三角伤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是一条刚钻进皮肤的毒虫。
“秦岚。”
沈观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掠过荒原的微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接应队伍里，有我们需要找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