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倒三角伤疤还灼在视网膜上——暗红、陈旧、像一条蛰伏的毒虫。
而此刻,它正以另一种形态,钉在沈观手中的文件封面上:一个微微倾斜的倒三角,被三道粗黑横线蛮横截断。
惨白灯光下,墨色符号泛着冷光,仿佛刚从那名队员的后颈剥落下来,又被印在了纸面。
沈观的手指停在封皮边缘,没翻页。
——接应队伍里,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可这东西,竟早已刻在人身上,又印在纸里。
和从“教授”留下的那枚带血勋章上拓印下来的编码标识,一模一样。
那个符号,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恩师离奇死亡的现场、破碎的古籍、停尸间冰冷的金属气味,以及那个贯穿了所有案件、若隐若现的黑暗组织,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都通过这个小小的倒三角,与眼前这个鬼鬼祟祟翻动着文件的文职联络员,连接在了一起。
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在那名联络员低头寻找文件的一刹那,他后颈衣领的缝隙里,也闪过了一道暗红色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陈旧疤痕。
形状,依然是那个倒三角。
“秦岚。”
沈观终于开口,声音被他控制得极为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但那股通过无线电波传递过去的寒意,却让指挥中心里的秦岚猛地打了个哆嗦。
“接应人员身份确认,是我们的人。”
“确认了?”秦岚下意识地反问,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沈观语气中那份不协调的冷静,“那你刚才说的……”
“可能是我过于紧张,看错了。”沈观轻描淡写地解释,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缓缓地从那堆散发着刺鼻橡胶味的废弃轮胎后站起,“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检查一下他们手中的文件。”
秦岚的心脏又一次被揪紧。
她太了解沈观了,他绝不是一个会“看错”的人。
这种轻描淡写的说辞,反而证明了他发现了某种比敌人渗透更棘手、更危险的东西。
内鬼。
这个词像毒蛇一样钻进秦岚的脑海。
如果接应点里有内鬼,而且还是和“教授”那个组织有关的内鬼,那沈观现在靠近,无异于主动走到了毒蛇的獠牙之下。
“沈观,你……”她想阻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技术组!”秦岚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技术人员低吼,声音压得像一头濒临爆发的母兽,“给我接通现场音频,放大沈观周围的所有环境音!把重卡车厢内的画面给我死死盯住,任何一个人的微表情都不要放过!随时准备记录!”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麦克风,语气强行变得强硬而公式化:“接应小组,我是秦岚。现在,你们所有人,全力配合沈观顾问的检查工作。他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必须无条件执行。”
这是说给车里所有人听的,更是说给那个可能的内鬼听的——沈观的行为,是官方授权。
“沈观,”她切换到单线频道,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关切,“注意你的措辞,别惊动他。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沈观简短地回应。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动作自然得就像刚刚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潜伏。
他没有直接走向后车门,而是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走向驾驶室。
“辛苦了。”他对着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的接应队长点了点头,神情淡然,“外围刚处理掉两个暗哨,我们得快点。”
这句半真半假的话,立刻让车内所有队员的神情都紧张了起来。
“有埋伏?”队长眉头一皱。
“已经解决了。”沈观说着,脚步不停,已经走到了敞开的后车厢旁。
与此同时,远在侧翼高地上的鹰眼,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的狙击镜视野尽头,大约八百米外,那几个之前被他们甩掉的、代表着敌方搜索队的光点,再次出现了。
而且,它们移动的速度非常快,正笔直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沈观,他们追上来了,最多还有五分钟。”鹰眼冰冷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像是在播报天气,“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我们都会被堵死在这里。”
后方,负责断后的齐猛也察觉到了远方的威胁。
他那条受伤的腿已经麻木,但他的动作却依然利落。
他迅速从背包里扯出一块大尺寸的迷彩防水布,手脚并用地将他们冲出排水沟时在湿软地面上留下的那片凌乱脚印,草草地覆盖起来。
这只能拖延很短的时间,但在生死关头,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沈观,放心干你的事。”齐猛一边忙碌,一边咬着牙低声道,“情况不对,我跟鹰眼能把这辆车打成筛子,掩护你撤出来!”
沈观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一个“收到”的手势。
他已经站到了车厢的踏板上,目光扫过车内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依然蹲在角落的文职联络员身上。
那人似乎也被“有埋伏”的消息惊动了,正手忙脚乱地将那叠发黄的文件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等一下。”沈观开口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名联络员的动作猛地一僵。
车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观身上。
“把路线图给我看一下。”沈观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真的只是关心撤离路线,“我们刚才过来的路线可能已经暴露,需要确认备用方案。”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联络员迟疑了半秒,抬头看了一眼沈观。
在惨白的灯光下,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得有些紧张。
“队长,这……”他求助式地看向接应队长。
“给他!”队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磨蹭什么!没听到沈顾问说情况紧急吗?”
联络员这才不情不愿地从那个牛皮纸袋里,重新抽出了那叠文件。
但他并没有全部递过去,而是小心地从中间抽出了几张印有地图的纸。
沈观没有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叠被联络员抱在怀里的、更厚的文件上,语气平淡地指出:“我要看的是完整的行动预案,包括所有紧急撤离点和对应的信号标识。万一走散了,我们得知道去哪里汇合。”
这番话无懈可击,充满了老练的实战经验。
接应队长皱了皱眉,显然也觉得沈观说得有道理,再次催促道:“给他!都这种时候了,别藏着掖着!”
那名联络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地抱着那叠文件,似乎那比他的命还重要。
沈观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时间,在鹰眼“五分钟”的倒计时里,一秒一秒地流逝。
车厢内的气氛,因为这短暂的僵持,变得无比凝重。
终于,在队长几乎要发火的眼神逼视下,那名联络员颤抖着,将整叠文件递了过来。
沈观接过的瞬间,指尖立刻感受到了那纸张受潮后特有的、略带粘腻的触感。
他没有立刻翻找,而是状似随意地将文件托在掌心,掂了掂。
“太乱了,”他皱了皱眉,像是抱怨一句,然后自然地走到车厢内唯一一张折叠桌旁,将文件放了上去,“我来整理,顺便找一下东郊的路线。”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将文件摊开。
他的动作看起来是在整理,实则是在用最快的速度浏览每一页的内容。
当他翻到中间部分时,一张与众不同的纸页,猛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不是打印的制式文件,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铅笔画着粗糙的线条,标注着一些外行人根本看不懂的符号。
但在地图的中心位置,一个用红色圆珠笔画出的圈,异常醒目。
圈内,赫然写着六个字和一个数字。
东郊仓库,07号库。
沈观的心跳,在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几乎停止了。
这个地点,与他根据那枚勋章上的编码,通过古籍破译和城市废弃工业区档案推测出的位置,完全吻合。
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但脸上却依然平静如水。
他伸出手指,看似无意地在那张手绘地图上点了点。
“这条路,现在还能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