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处理掉,文件给我。”
沈观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从那名已经被制服、满眼惊恐的内鬼手中抽走了那叠文件,甚至没再多看那人一眼。
剩下的接应队员们面面相觑,随即默契地行动起来,将那名叛徒的武器卸下,用战术索带捆得结结实实,嘴里也塞上了东西。
这片荒原上的游戏规则,他们比谁都懂。
沈观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他走到重卡的尾部,借着车厢里透出的冷光,迅速翻开了那叠文件。
大部分都是些常规的接应流程和人员名单,纸张干燥,印刷规范。
但夹在最中间的那几页,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缘因为反复的折叠和触摸而起了毛边,上面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油污,散发着一股机油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古怪气味。
绘制地图的线条很粗糙,显然是在颠簸的环境下用一支快没油的圆珠笔画成的,很多地方都断断续续。
但关键的标注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刻上去的。
沈观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纸面,目光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寸寸地剖析着图上的信息。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地图中心,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潦草写就的编号上。
——07号库。
这个数字像一颗烧红的钢钉,瞬间烫进了沈观的瞳孔深处。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07。
那个印在带血勋章背后的编码,那个他通过无数次模拟推演、结合江城市工业布局变迁史才勉强定位出的坐标,那个指向东郊废弃工业区的模糊方向……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和这张地图上的红圈重合在了一起。
就是这里。
“路线图吗?我看看。”沈观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将地图递到一名负责驾驶的接应队员面前,语气平静地像是在确认导航,“这个入口……是不是有点偏?从我们现在的位置过去,走这条路安全吗?”
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地图边缘的一条虚线上敲击着,指节的每一次起落,都恰好对应着一个他需要强行记下的关键点。
入口位置、三个呈三角之势的警戒哨塔、主体建筑群的内部结构草图、甚至连一条标注着“排污管道”的地下路线……他的大脑此刻就像一台超高速扫描仪,将这张简陋地图上的每一个像素点都转化为不可磨灭的记忆。
与此同时,他的嘴唇在衣领的遮掩下,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翕动。
“秦岚,我拿到一张地图。手绘的,目标地点是东郊废弃工业区,明确标注‘07号库’。”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以最低的音量传入了指挥中心。
数十公里外,秦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片煞白。
“东郊……工业区?”她重复了一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既有即将触及真相的狂喜,又伴随着对未知危险的剧烈不安。
如果那个地方真的是幕后势力的核心据点,那沈观他们现在无异于拿着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技术组!”秦岚猛地转身,声音里的紧迫感让整个指挥大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立刻调取江城市东郊废弃工业区的所有历史资料!规划图、建筑结构图、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权变更记录,所有的一切!我需要知道那鬼地方的每一颗螺丝钉是怎么拧上去的!”
她吼完,又立刻凑近麦克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沈观,想办法把地图拍下来传给我。别冒险,你现在的位置不安全。”
荒原之上,冰冷的夜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吹得人脸颊生疼。
鹰眼趴在远处的制高点上,狙击镜的视野里,两个微弱的光点正在地平线的尽头跳动。
“沈观,灯光,五百米外。”他的声音冷得像枪管的金属,“速度加快了,他们可能已经锁定了我们的大概位置。我建议立刻上车,马上走。”
重卡后方,齐猛已经快速检查了一遍车辆的轮胎和底盘,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
他半蹲在车尾的阴影里,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警惕地注视着身后的黑暗。
“开阔地待太久,我们就是活靶子。”齐猛的声音很沉,“随时可能开火,得走了。”
沈观没有回应,但他记录地图信息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他没有手机,更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拍照。
他从战术背心里取出一套随身携带的微型文物修复工具,翻开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用一支精密的碳素探针笔,飞快地在本子上临摹着地图上的关键点。
他的手稳得像磐石,每一笔都精准复刻了原图的走向和比例。
这是他作为顶级修复师的基本功,此刻却成了他保命和追凶的最大依仗。
就在他画下最后一个代表建筑物的方框时,一个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恩师遇害前,与他最后一次通话。
电话那头,老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背景音里有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机械轰鸣。
“……小观,记住,东郊仓库那边,千万别去……”
东郊仓库……
沈观握着探针笔的手指猛然一紧,坚硬的笔杆几乎要被他捏碎。
这张地图上标注的,不仅仅是敌人的巢穴,更是恩师当年用生命向他发出的最后警告!
一股混杂着悲痛与愤怒的寒意,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将那张手绘地图连同其他文件一起塞回给接应队员。
“上车!”
他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齐猛和鹰眼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准备登车撤离。
然而,就在沈观一只脚踏上车厢踏板的瞬间,一阵低沉而清晰的轰鸣声,穿透了旷野上呼啸的风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那不是一辆车。
那是引擎的集群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