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风原本是杂乱无章的，但在那一刻，所有的风声都被一种沉闷、雄浑且带有节奏感的轰鸣声强行压了下去。
那是大排量引擎在全速运转时特有的咆哮，不仅仅是耳朵能听到，沈观甚至能感觉到脚底下的荒土在微微颤抖。
那声音来自地平线的尽头，正是上一秒还在耳中回响的“引擎的集群咆哮”——此刻，它化作了实质的追兵，正朝他们碾压而来。
沈观脸上的冷静几乎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地步。
他没有去看那些越来越近的灯光，而是保持着手指的稳定，迅速将那本临摹了地图信息的微型笔记本合上，极其自然地塞进了战术背心最内侧的贴身口袋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心脏，隔着薄薄的衣物，他甚至能感觉到纸张边缘那种硬扎的触感。
“秦岚，接应点暴露，增援到了。至少三辆，速度很快。”他按住耳麦，语速极快，声音却低沉得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汇报，“我们现在撤离，路线会有变动。”
耳麦那头传来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紧接着是秦岚压抑着怒火与焦灼的吼声：“沈观！你给我听好了，别逞英雄！技术组已经在切断附近的公网信号，试图干扰他们的定位，但这瞒不了多久。那是无人区，他们如果封锁了出口，你们就是瓮中之鳖！”
“我知道。”沈观简短地回了一句。
他抬头看向已经跳上重卡车顶的鹰眼，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鹰眼此时正趴在冰冷的金属车顶上，那支黑色涂装的狙击步枪像是一截枯木，稳稳地指向远方。
“八十码，或者更高。”鹰眼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不带一丝温度，“打头的那辆是改装过的越野，底盘很高，这种地形拦不住它。沈观，五百米，顶多一分钟，他们就能进入有效射程。”
“上车！快！”沈观低喝一声，原本还在处理内鬼的几名接应队员像受惊的狼群一般，迅速将那名被捆成粽子的叛徒扔进后车厢，随即鱼贯而入。
齐猛是最后一个跳上去的。
他那铁塔一般的身躯在踏上踏板时，让整辆重卡都轻微摇晃了一下。
他反手拽住车门，猛地一拉，“砰”的一声沉闷巨响，车门合死。
“后窗我挡住了。”齐猛喘着粗气，顺手扯过一个沉重的战术背包塞在后窗的缝隙处，防止流弹直接贯穿驾驶室，“沈观，这帮孙子来得太巧了，接应点的坐标肯定是刚才那个内鬼发出去的。咱们不能走大路，大路尽头肯定有埋伏。”
沈观此时已经坐到了副驾驶位上，他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那一望无际的黑暗，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走东侧那条废弃的矿道。”沈观对开车的司机说道。
司机的双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惨白。
“沈法医，那边全是碎石，重卡跑不快，万一爆胎……”司机犹豫了一下。
“跑大路，死路一条；跑矿道，还有机会。”沈观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关掉大灯，换红外夜视灯，鹰眼，你在顶上指路，我们要利用那片杂草区做掩护。”
“明白。”鹰眼冷冷应道。
随着引擎的一声怒吼，重卡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猛地窜了出去。
车轮碾过荒野上的乱石，车身剧烈颠簸，沈观被安全带狠狠勒在座位上，但他依然死死盯着侧后视镜。
镜影中，那几道刺眼的灯光正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在后面。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甚至能看到打头那辆车顶上闪烁的搜索灯，像是一只贪婪的独眼，在黑暗中疯狂扫视。
“技术组，干扰还没生效吗？”秦岚的声音再次在耳麦里响起，带着一股少见的急切，“沈观，他们正在合围！东侧那两辆车突然加速了，他们想包抄你们的前路！”
“看出来了。”沈观感受着重卡的颠簸，大脑飞速旋转。
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临摹的那张手绘地图——东郊工业区、07号库。那些线条在黑暗中不断重组，与远处追兵的灯光重叠在一起。
如果这张地图是真的，那么眼前的这场围追堵截，就绝不仅仅是为了杀人灭口，更像是某种“回收”。
他们想要拿回这张图，或者说，拿回这图上承载的、足以毁灭某些人的秘密。
“往左打死！”鹰眼的声音突然在频道里炸响，“他们开火了！”
“砰！”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车厢后部传来。
子弹击中了车身的钢板，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密集的射击声像爆豆子一样响了起来。
“草！真敢开枪！”齐猛在后面怒骂一声，沈观能听到他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
“别还击！”沈观冷声喝道，“一旦还击，火光会暴露我们的确切位置。关掉所有灯，全凭夜视仪走！”
司机咬着牙，啪的一声按灭了所有的外部灯光。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漆黑，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荧光，照在沈观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重卡在荒原上横冲直撞，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摇摆的小船。
就在这时，一直放在中控台上的车载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那种声音不像是正常的信号干扰，而更像是有某种频率正在强行侵入。
沈观眉头猛地一跳，伸手按住了对讲机的旋钮。
“嘶——嘶——”
在杂乱无章的电流声背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显得异常滑腻且阴森的声音，像是一条毒蛇，顺着电波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沈法医，那张图……修得还满意吗？”
沈观的手指瞬间僵住，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
他转过头，盯着那个还在闪烁着绿光的对讲机频率显示屏。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连他在几分钟前看过那张图都一清二楚。
这说明，这个频率的主人，此刻就在那几辆追击的车里，甚至……就在他的身边。
这种被某种无形力量彻底锁定的危机感，让沈观心底深处那股尘封已久的、属于文物修复师的极致冷静，竟隐隐透出了一丝嗜血的底色。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侧后方逐渐逼近的灯光，嘴唇微启，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语气低声呢喃了一句：
“看来，这件‘文物’，得拆开了修。”
车辆再次剧烈一震，冲入了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丛，而在那刺耳的电流声中，那个滑腻的声音依旧在回荡，仿佛就在车厢的某个角落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