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道雪亮的光柱，就像是手术台上突然亮起的无影灯，冰冷、残酷，没有一丝温度，瞬间将沈观他们所在的这片黑暗撕扯得支离破碎。
光，在此刻不是希望，而是审判。
沈观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在胸腔里坠下了一块铅。
不对劲。
这太精准了。
从声东击西诱骗无人机转向，到他们选择从西侧田地突围，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十秒。
对方的地面部队就算反应再快，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一整片广袤的荒田中，如此精准地锁定他们的逃离方向。
除非……
一个冰冷的念头窜上他的脑海——脚印。
这片废弃的水田，泥土松软潮湿，他们虽然极力掩盖，但留下的痕迹在专业人士眼中，恐怕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秦岚，”沈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他整个人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泥地上，感受着草叶的尖刺扎着他的脸颊，“他们发现我们的移动痕迹了。车灯正在向田地边缘进行扇形扫描。增援小队能不能提前拦截？我们需要时间！”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作为指挥者的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冷静的表象下，是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焦灼。
指挥中心里，秦岚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屏幕上，那两道代表车灯的光束，正以一种毫不留情的、梳理式的轨迹，一寸寸地扫过代表沈观他们藏身区域的地图。
太快了。
敌人的反应速度和战术素养，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
他们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目的明确的猎杀队伍。
再这样下去，沈观他们会被像网里的鱼一样，被活活“筛”出来！
那份几乎要让她失控的危机感，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她的神经。
她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指挥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增援小队已经在超速前进了！”她对着麦克风，声音强硬得像一块石头，但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但路况复杂，他们还需要八分钟！八分钟才能抵达田地西侧的公路！沈观，听着！立刻寻找田地内的天然掩体！别动！绝对不要被灯光直接照到！”
最后那句话，她的语调不自觉地拔高，那份命令之下，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和恐惧。
“收到。”
沈观没有再多问。
八分钟，在这个生死时速的猎场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鹰眼。”他言简意赅。
“车上的人下来了。”鹰眼冷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他正利用狙击镜，死死地盯着那片被车灯照亮的区域，“三个，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开始分散搜索。扇形推进，间距十五米。他们手里有热成像仪，但还没有开启——可能在等确认目标位置。”
在这样专业的搜索队形和可能存在的高科技设备面前，任何侥幸心理都是在自掘坟墓。
鹰眼的视线快速扫过前方，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生机。
“左前方，五十米，”他的声音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绝望的浓雾，“有一处废弃的土堆，像是以前田埂上堆的，大概半人高。可以作为临时躲避点。”
“走。”
沈观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出手势，调整了方向。
三人再次化作贴地滑行的影子，朝着那片唯一的、渺茫的希望匍匐而去。
“妈的……只有五十米了……”
齐猛在队伍最后方，负责掩护。
那三道晃动的手电光柱，就像是催命符，在他身后不断逼近，光晕的边缘甚至已经扫到了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根汗毛都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倒竖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军用匕首，不再试图去掩盖痕迹，而是用刀尖疯狂地挖掘着身边松软的泥土。
湿润的泥土被他快速地刨起，混合着草根，被他用手臂奋力堆到身侧。
他就像一只正在拼命挖洞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为同伴争取着一线生机。
一个低矮的、几乎无法称之为“墙”的土堆，被他硬生生堆了出来。
“沈观！土堆后面可能是积水坑！”他一边挖，一边压着嗓子，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别搞出声音！”
“明白。”
沈观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带领着鹰眼，已经摸到了土堆的边缘。
齐猛的提醒让他更加谨慎，他能感觉到土堆另一侧的空气湿度明显不同，一股混合着水草腐烂的腥气，正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绕到土堆后方。
三人屏住呼吸，像三尊雕像，紧紧地把自己蜷缩在这片临时掩体的阴影里。
紧张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三道刺眼的手电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光束扫过草地，将每一根草叶都照得惨白。
他们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鞋底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以及搜索者之间偶尔发出的、低沉的战术暗号。
沈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光柱扫过的轨迹，大脑在飞速计算着对方的搜索盲区和前进速度。
就在这时——
其中一道光柱，突然停下了。
它停在了距离土堆不到十米的地方。
沈观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手持手电的黑影，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将光束的焦点，对准了土堆附近的一片杂草。
那里，有他们刚刚匍匐过来时，留下的、无法完全复原的压倒痕迹。
黑影盯着那片痕迹看了足足两秒，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另一只手在耳边的通讯器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另外两道光柱，瞬间调转方向，直指土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