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黑布,死死地蒙住了三人的口鼻。
土堆后方,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根绷紧到极限的蛛丝,任何一丝额外的重量都可能让它瞬间崩断。
“沙……沙……”
那声音又近了。
不是风吹过草叶的轻吟,而是靴底碾过湿润泥土和腐烂草根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每一下,都像踩在沈观的心跳上。
五米……四米……三米……
距离被听觉残忍地量化,化作一柄无形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沈观能感觉到身旁鹰眼那钢铁般的肌肉瞬间绷紧,而另一侧的齐猛,呼吸声也变得像一台被强行捂住出风口的鼓风机,沉重而压抑。
他缓缓抬起手,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平压的手势。
——稳住,屏息。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地传达了指令。
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的默契。
脚步声,在距离土堆不足两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刚才步步紧逼的脚步声更让人窒息。
沈观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嗡鸣。
他们就像三只被毒蛇盯上的猎物,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紧接着,一阵含混不清的交谈声,隔着薄薄的土堆传了过来。
说的是江城本地的土话,带着一股粗粝而生硬的腔调。
“……就一土包,翻过去看一眼?”
“麻烦死……直接绕过去,前头还有一大片地……”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却清晰地钻进了沈观的耳朵里。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几个破碎的词组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关乎生死的句子。
他们在犹豫。
这是机会,也是悬崖。
指挥中心里,秦岚死死地盯着音频监控设备上那条微微起伏的绿色波形线。
那是从沈观喉部的微型拾音器传回来的生命信号。
她听到了,听到了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沈观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
那是一种在极度冷静下,身体为了降低存在感而做出的本能调整。
她也听到了那遥远而模糊的脚步声,以及那之后令人发疯的寂静。
千万不能出声……千万……
这个念头几乎要从她的喉咙里吼出来,但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足以让她崩溃的焦虑死死压回胸腔。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住指挥官的冷静。
“全体注意,”她对着主通讯频道,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增援小队已通过三号路口,预计五分钟内抵达田地西侧公路!重复,五分钟!”
说完,她切换到单线频道,将声音压到最低,那份强装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担忧。
“沈观,想办法拖住。如果……如果被发现,不要犹豫,找机会反击。我准许你们开火。”
鹰眼紧紧贴在土堆的侧面,冰冷的泥土吸走了他脸颊上的温度。
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充满了爆发前的张力。
狙击枪被他死死地握在手中,枪口微微向下,调整到一个从上方和正面都极难察觉的隐蔽角度。
对方只要敢翻过来,他的枪托就能在零点一秒内,狠狠砸碎对方的下颌骨。
“队长,”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流,“土堆侧面有个小斜坡,很滑。如果他们靠近,我可以故意制造一点滑落的动静,把他们引到我这边。”
这是用自己当诱饵,为沈观和齐猛创造机会。
沈观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待命。
在队伍的最后方,齐猛的心脏擂鼓般狂跳。
他最担心的不是眼前这两个人,而是他们一旦发现异常,会不会立刻呼叫远处车上的同伴。
到那时,他们将被彻底包死在这个土坑里。
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在地上摸索着,指尖触碰到几块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是几块小石子。
他用指腹感受着石子的重量和棱角,将它们一颗颗攥进手心,手心的汗水让石子变得湿滑。
他用眼神向沈观示意,又指了指土堆的另一侧。
——情况不对,我就把石头扔出去,引开他们。
沈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一个办法,但风险同样巨大。
任何非自然的声音,都可能让对方的警惕性瞬间提到最高。
他摇了摇头,示意再等等。
就在这无声的交流中,土堆外面的动静再次发生变化。
咚咚。
三声沉闷而清晰的敲击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名搜索者,竟然在用手电筒的尾部,试探性地敲击着土堆的边缘!
像是在检查这后面是不是空的,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这三下敲击,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人的心脏上。
被发现的恐惧感,像是无数条冰冷的触手,瞬间攫住了他们的灵魂。
沈观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
他抓住土堆边缘一根早已干枯的草根,指尖发力。
“咔嚓。”
一声极其微弱的、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他想赌一把,赌对方会把这声音误判为风吹草动,或是小动物经过。
然而,事与愿违。
那咚咚的敲击声,在这一声“咔嚓”之后,猛然停下了。
土堆外的那个黑影,仿佛瞬间被定格。
死一样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漫长,更加恐怖。
一秒。
两秒。
那个黑影,缓缓地,直起了腰。
一道沙哑而又充满戏谑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薄薄的土层,狠狠扎进三人的耳膜。
“出来!我看到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