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淬了毒的嗓音,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三人的耳膜,然后还在里面搅动了一下。
“出来!我看到你们了!”
戏谑,笃定,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齐猛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几乎就要下意识地抬枪反击。
鹰眼握着狙击枪的手也猛然收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然而,沈观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反而诡异地松弛了一刹那。
不对。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瞬间处理完所有信息。
这个声音里,没有发现猎物时的兴奋,也没有即将收网时的急切,只有一种纯粹的、试探性的恶意。
这是在诈他们。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对方只是发现了痕迹,高度怀疑这里藏了人,但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这一声喊,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赌的就是藏在暗处的人会因为恐慌而自乱阵脚。
沈观的左手,快如闪电,却又悄无声息地在身侧的齐猛大腿上猛地一按。
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动!是诈!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深深插入了身下湿润的泥土里,五指用力一抓,一大把混合着草根和砂砾的烂泥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那冰冷、粗糙的触感,让他愈发冷静。
“秦岚,”他对着喉部的微型拾音器,声音低沉得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他没看到我们,在用心理战。但我们撑不了多久,他们随时可能强行过来检查。增援还有多久?我需要精确到秒!”
指挥中心里,秦岚的脸色早已煞白。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代表沈观三人的生命体征信号线,像是在玩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狠狠揪着她的心脏。
当那句“我看到你们了”通过拾音器传回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瞬间抽空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但沈观接下来的汇报,又像一针强心剂,强行把她从窒息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因为剧烈的起伏而隐隐作痛。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颤抖。
“两分钟!沈观,最多两分钟!”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增援小队已经放弃公路,直接从西侧农田切入!我能从他们的随身摄像头里,看到远方田埂上晃动的车灯了!”
她切换到主通讯频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突击队听令!放弃一切隐蔽!目标正西方向土堆,全速冲击!两分钟内,必须给我冲到那里!”
命令下达,她又立刻切回单线,声音里的那份强装的冷静终于崩开了一道裂缝,透出火烧火燎的急切:“沈观!拖住!不惜一切代价拖延时间!”
土堆后,鹰眼已经将身体调整到了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
他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狙击枪的枪口从土堆与地面衔接的一处缝隙中微微探出,瞄准镜的十字线死死锁定在土堆外那个模糊人影手电筒的位置。
那团刺眼的光源,在他的视野里,就像一个熟透了的、随时可以被一枪打爆的果子。
“队长,”他的声音冷得像枪管的金属,“他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打掉他的手电。强光爆闪的瞬间,足够我们争取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沈观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同意,但那是最后的选择。
一秒钟太短了,变数也太大。
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开枪,枪声会瞬间暴露他们所有的意图,将另外两名搜索者也彻底吸引过来。
必须找到更好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齐猛身上,以及他那只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的、青筋毕露的拳头。
沈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齐猛立刻会意。
他缓缓张开手掌,掌心里是三颗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的石子,上面还沾着他手心的冷汗,湿漉漉的。
沈观的视线在石子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朝着土堆左后方大约二十米处的一片茂密的草丛,轻轻扬了扬下巴。
齐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沈观的意思。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再等下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手臂的角度,手腕发力,用一种极其隐蔽的、类似于投掷飞镖的动作,将其中一颗最重的石子奋力甩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轨迹,精准地落入了那片草丛中。
“啪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极了有人不小心踩断了干枯的草茎,或是匆忙间踢到了地上的石块。
果然,土堆外那道一直紧逼的脚步声,瞬间停滞了。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那边有动静!”
“你过去看看!我守着这儿!”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其中一道手电光柱,果然调转方向,朝着石子落地的方向缓缓移动过去。
成功了!
齐猛心中一喜,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还有一个。
那个最先开口诈唬他们的家伙,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他的手电光柱,依旧牢牢地锁定着这片土堆。
机会,只有一次。
沈观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就是现在!
在留守的那名搜索者,注意力被同伴吸引而出现零点几秒的松懈时,沈观动了。
他攥着泥土的手臂猛然发力,以一个标准的投掷动作,将手中那把混合着砂砾和草根的湿泥,朝着对方手电光源的位置,狠狠地甩了出去!
“噗!”
泥土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糊在了那个搜索者的脸上。
“我操!”
一声猝不及防的、含混不清的怒骂响起。
那个搜索者本能地向后踉跄一步,下意识地抬手去抹脸上的烂泥。
他手里的强光手电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光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短暂地偏离了方向。
就是这个瞬间!
“走!”
沈观一声低吼,整个人如同蓄力已久的猎豹,第一个从土堆后方弹射而起。
他的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踩着湿滑的泥土,头也不回地朝着西侧的黑暗中亡命狂奔。
齐猛和鹰眼紧随其后,三人的动作快得像三道离弦的利箭,瞬间就越过了土堆,冲进了那片看似安全的黑暗。
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希望,仿佛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他们冲出不到三十米时,异变陡生!
西侧更远方的田埂上,另一道刺眼无比的雪白光柱,毫无征兆地横扫而来。
那光束比之前的车灯和手电都要强悍数倍,像一把巨大的光刃,瞬间劈开了他们前方的黑暗。
光刃的边缘,恰好扫过三人狂奔的身影。
三道被拉得奇长无比的黑色影子,瞬间被投射在广袤的田野上,清晰得如同白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