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沟里有人”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荒野中滚过,余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和残忍。
紧接着,那道雪亮的手电光束瞬间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扫射,变得像一根被精准操控的手术刀,开始一寸寸地切割三人刚刚藏身的这片泥泞区域。
光柱的边缘,甚至已经舔舐到了沈观脚边的污水。
危机感,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从沈观的脚底板瞬间刺入,直冲天灵盖。
他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停,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然而,在这种足以让普通人崩溃的极限压迫下,沈观的大脑却进入了一种近乎变态的冷静状态。
他的身体像一块融入沟壁的岩石,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那道移动的光柱。
光在晃。
这个微小的细节,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观脑中的死局。
对方只是根据刚才他们冲刺时溅起的水花,判断出了这片大致区域,但并没有,也无法立刻锁定他们三个紧贴在沟壁内侧、浑身涂满烂泥的人。
那道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晃动,每一次都会激起一片晃眼的反光。
就是这个!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沈观脑中电光石火般形成。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肘在身后的泥水里,极其轻微地撞了一下齐猛的肋骨。
这是一个事先约定好的、代表“按我说的做”的信号。
齐猛的神经早已绷成了一张满弓。
那道光柱每一次扫过,都像有一把刀子在他的皮肤上刮过,带来一阵战栗。
他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至少两双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正在不紧不慢地逼近。
压迫感像水泥一样正在灌满他的肺。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块刚从沟底摸出来的、边缘锋利的石片,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得像一条条盘错的毒蛇。
只要对方的脚出现在沟边,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半秒内把这块石头送进对方的喉咙。
就在这时,沈观的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齐猛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沈观的意图。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水中,抓起一把烂泥,轻轻地将那块尖锐的石片包裹住,以消除任何可能的破空声。
他侧过头,用几乎没有声音的口型对沈观问道:“多远?”
沈观的嘴唇微动,同样无声地回应:“十点钟,最远。”
齐猛深吸一口气,手臂的肌肉缓缓绷紧,像一台蓄满了力的投石机。
他盯着远处的黑暗,手腕猛地一抖。
那团包裹着石块的烂泥,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大约十五米外的小沟水面。
“噗通。”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落水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
那道原本在他们头顶盘旋的探照灯光束,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猛地一下就甩了过去,死死钉在了声音发出的地方!
水波正在一圈圈地荡漾开,在光柱的照射下,粼粼波光,异常显眼。
“在那边!”
远处的脚步声立刻变得急促起来。
“两个人,朝水声方向移动了。”鹰眼冰冷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冷静,“另一人留在原地警戒。沈队,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从侧面上去!”
鹰眼的声音就像发令枪。
“走!”
沈观低喝一声,双手猛地抠住湿滑的沟壁,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条壁虎,无声地向上攀爬。
沟边的泥土因为雨水的浸泡变得异常松软,他们的脚踩上去,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留下一个个深深的陷落痕迹。
齐猛和鹰眼紧随其后,动作快如鬼魅。
三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手脚并用地滚进了沟边一丛半人高的矮灌木丛里。
灌木丛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枝叶上的露水冰冷刺骨,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脸颊。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股更深重的寒意,猛地扼住了三人的咽喉。
那个留在原地警戒的敌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并没有跟过去,反而在原地停顿了几秒后,猛地折返了回来!
那道要命的手电光束,如同一把复仇的利剑,再一次横扫而回,而且这一次,它的目标性更强,光柱压得更低,直直地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扫了过来!
完了!
这个念头在齐猛和鹰眼脑中同时炸开。
这么近的距离,光线只要一扫到,他们身上作战服和皮肤与灌木丛的细微色差,绝对会瞬间暴露!
沈观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道光柱的边缘,已经擦过了灌木丛最外围的枝叶,光线透过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斑。
他的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光柱即将彻底覆盖他们身体的前零点五秒——
沈观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从身下的烂泥里抓起一根带着尖刺的干枯藤蔓。
他看都没看,手腕凭借着千锤百炼的修复师手感,猛地一甩。
那根枯枝精准地、带着一丝微弱的破空声,砸在了手电光柱下方三米处的地面上。
“啪嗒。”
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就像一颗石子掉在泥地上,但在这种万籁俱寂的环境下,却足以吸引任何一个高度警惕的人。
果然,那道即将锁定他们的手电光束,下意识地向下猛地一沉,照向了声音发出的地方。
地面上,只有一根不起眼的枯枝。
持手电的人似乎愣了一下,或许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但这短短一两秒的迟滞,对沈观他们来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也就在这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种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声音,突兀地钻入了三人的耳朵。
那声音来自更远处的公路方向,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是引擎声。
而且不止一辆车。
那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一群钢铁巨兽,正在撕开夜幕,朝着这片死亡之地狂奔而来。
沈观的身体依然僵硬地贴在冰冷的泥地里,那道随时可能抬起的手电光束仍悬在头顶,而远方传来的轰鸣是敌是友,尚是未知。
希望与更深的危机,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
他缓缓侧过头,在极致的黑暗中,对上了齐猛和鹰眼同样闪着精光的眼睛。
“准备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