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轰鸣声,像是从地狱深处碾压而来的战车,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一寸寸撕裂着荒野的死寂。
沈观的身体依旧像块焊在泥地里的铁,僵硬,冰冷。
头顶那道悬而不落的手电光束是死神随时可能挥下的镰刀,而远方那愈发清晰的引擎声,则像是天堂投下的一缕微光,充满了不确定的诱惑。
希望与绝望,从未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在他的神经末梢疯狂拉扯。
“都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通过声带,而是用胸腔的共鸣,化作最微弱的气流,拂过另外两人的耳朵。
他整个人几乎要钻进灌木丛的根部,脸颊死死贴着潮湿的腐叶,用泥土和枯枝的气息来对抗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人类味道。
齐猛的耐心正在被那道晃动的手电光一点点磨碎。
压迫感,已经不是水泥,而是烧红的铁水,灌满了他的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灼痛。
他能清晰地听到,灌木丛外,那个敌人的脚步声停下了,距离他们,可能只有不到三米。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劣质香烟混合着汗臭的味道。
“沈队……”齐猛的嘴唇贴着泥土,声音几乎是从牙齿和泥土的缝隙里磨出来的,“引擎声……和刚才枪响的方向,是不是一条线?”
他的问题里,透着一股被困野兽对突围路线的最后、也是最急切的确认。
他一边问,一边伸出被泥浆包裹的食指,轻轻拨开身前的一小块烂叶,在湿润的黑土上,凭着记忆,飞快地划下两条代表方向的交叉线。
一条指向引擎声,一条指向秦岚他们可能在的交火点。
鹰眼半蹲在灌木丛的另一侧,姿势像一尊蓄势待发的石雕。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远方的引擎声上,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得吓人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灌木外那个模糊的、越来越近的黑影。
“目标正在接近,距离两米。”他那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像手术刀划过玻璃,“他很谨慎,在用脚尖试探地面。灌木根部有一条凸起的树根,大概在我的十点钟方向,如果他再往前一步,我可以勾他一下。”
他的话语里没有“建议”或“请求”,只有对行动时机和结果的精准预判。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哪怕是在这种随时可能被子弹打成碎片的绝境里。
沈观的目光,正透过灌木枝叶间一道最隐秘的缝隙,观察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手电光。
光柱已经不再大范围扫射,而是收缩成一个更亮的光圈,正在他们藏身的这片灌木边缘,一寸寸地来回“舔舐”。
紧张感,像无数只蚂蚁,爬满了他的后背。
他看清了,那个敌人距离鹰眼所说的那条树根,只差最后一步。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不是要等到增援,而是要利用增援到来的这个“预期”,为自己创造机会。
“齐猛,”沈观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向后挪,到我刚才的位置。”
他的指令简洁而明确。
齐猛虽然心中焦急,但对沈观的信任早已刻入骨髓。
他没有丝毫迟疑,四肢发力,像一条巨大的泥鳅,悄无声息地向后蠕动,将灌木正面的位置,让给了更需要精准判断的沈观。
“两分钟。”沈观在耳麦里低声说道,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死命令,“我们的增援,最多两分钟就会碾过这里。我们要做的,就是拖。”
拖,用敌人的命,来拖延自己的时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道一直在灌木正面徘徊的手电光,仿佛是察觉到了齐猛刚才那极其微弱的挪动,猛地一下,毫无征兆地转向了灌木的侧后方——正是齐猛刚刚离开、地面还留有新鲜压痕的地方!
光柱如剑,直刺要害!
暴露的恐惧,在那一瞬间如同电流般击穿了沈观的脊椎。
他全身的肌肉猛然绷紧,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他对着耳麦发出了整晚最急促的一个指令:“踢!”
这个字刚出口,齐猛那如同铁铸般的脚后跟,已经凭借着肌肉记忆,闪电般地向侧后方猛地一蹬。
他的脚尖,精准地踢中了早就被他摸清位置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咔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灌木侧后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响起。
那声音,完美地伪装成了有人不小心踩到碎石的声音。
果然,那道即将锁定他们破绽的手电光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再次吸引,猛地一甩,死死地钉在了那块滚动的石头上!
持手电的敌人显然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搞得有些烦躁,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似乎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了错觉。
然而,还不等沈观他们松上哪怕半口气。
“唰!唰!”
两道更加刺眼的雪亮光柱,猛地从不远处的另外两个方向射了过来,与第一道光柱瞬间形成了一个死亡交叉网,将他们藏身的这片小小的灌木丛,以及周围十米内所有的区域,彻底笼罩。
更多的敌人,已经完成了合围。
黑暗被彻底驱散,藏身的缝隙,也随之消失。
沈观缓缓抬起头,在那三道交错的光网之下,他看到齐猛和鹰眼也正看着他。
“看来,”齐猛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客人提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