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死的引擎声，细了。
像一根被用力拉扯的牛筋，在即将绷断的临界点上，发出了最后微弱的颤音，然后，那股一直支撑着他们希望的、蛮横的轰鸣，就这么突兀地、不可思议地……衰减了下去。
不是熄火，而是一种更让人心头发冷的、从高速运转到被迫减速的沉闷呜咽。
沈观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也跟着那台引擎一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供血骤停。
增援……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冷静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焦虑的酸液从胃里翻涌上来，灼烧着他的食道。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被泥浆和夜色冻结的、毫无表情的面具。
他甚至比刚才趴得更低了，下颌骨死死抵在湿滑的泥土里，用冰冷的触感强迫自己沸腾的思绪冷却下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秦岚他们是否遭遇了伏击，不去想那辆车里的人是死是活。
现在，他只能思考一件事——活下去。
“妈的！”齐猛的咒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绝望的暴躁，“声音不对！他们肯定被截住了！沈队，不能再等了，等下去就是给人当靶子！”
压迫感，已经不再是钢铁囚笼，而是正在急速抽干氧气的真空罩。
齐猛能感觉到，那三道光柱的移动节奏明显加快了，搜寻的范围也在以他们为圆心，不断收缩。
敌人失去了远方引擎声的干扰，所有的注意力都将集中到这片最后的“盲区”。
他紧贴着地面，手指在冰冷的泥浆里疯狂摸索，很快，他触到了一条相对更松软的凹陷。
那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像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细长伤疤，蜿蜒着伸向田地的远端。
“这里有条沟！”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像连发的子弹，“能藏住身形！沈队，听我的，分头跑！我跟鹰眼从两翼冲出去吸引火力，你顺着这条沟走！我们三个里，必须得有一个人把消息带出去！”
这是一个军人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方案。
用两条命，换一个传递情报的机会。
“我制造动静。”鹰眼的声音紧随其后，依旧是那种不带丝毫温度的陈述句，仿佛在讨论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方向相反。你们有十秒钟的撤离时间。”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柄短小的战术匕首，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调整着半蹲的姿势，肌肉绷紧，像一头准备扑杀前做最后调整的黑豹。
他甚至想好了，可以利用匕首切断几根粗壮的灌木枝条，然后奋力扔出去，制造出足够大的声响和视觉欺骗。
用自己的暴露，换取团队的生机。
这是他作为狙击手、作为团队最后一道防线的本能。
“都闭嘴！”
沈观的低吼打断了两人赴死般的计划。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跟着我！一起活，或者一起死在这里！”
他没有时间解释更多。
因为就在这一刻，三道光柱完成了第一轮的收缩，在他们头顶短暂交汇后，开始了第二轮更细致的、地毯式的梳理。
没有选择，没有犹豫。
沈观的身体率先动了，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整个身躯精准地落入齐猛刚刚发现的那条浅沟里。
冰冷黏腻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作战服，从领口灌进去，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齐猛和鹰眼对视一眼，不再多言，立刻跟上。
三个人，三道在泥泞中高速蠕动的影子，借着浅沟那不到二十厘米的深度，紧贴着地面，疯狂地向前匍匐。
手肘、膝盖，一切可以用来发力的关节都在和粗糙的泥地剧烈摩擦，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头顶，那三道交错的光网如同死神的凝视，一寸寸地扫过他们刚刚离开的位置。
他们甚至能听到光柱扫过灌木时，枝叶被强光照射得微微卷曲的细碎声响。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他们成功地向前挪动了七八米，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中心区域。
然而，就在齐猛以为他们可以暂时喘口气的时候，局势再度恶化。
其中一名敌人似乎觉得这样的平面搜索效率太低，他快走了几步，直接爬上了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
高度，变了。
视线，从平面扫射，变成了立体的俯瞰。
那道从高处打下来的光柱，像一把手术刀，瞬间将地面上所有的掩护都剖析得一清二楚。
那条他们赖以生存的浅沟，在俯视的角度下，变成了一条再明显不过的、暴露行踪的黑色引路线！
“停！”
沈观发出了最急促的指令。
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像三条被瞬间冻结在琥珀里的虫子。
完了！
这个念头，同时在三人的脑海中炸响。
从高处往下看，他们匍匐前进时在泥浆里留下的崭新痕迹，以及他们三个趴在浅沟里、与周围环境有着细微色差的身影，根本无所遁形。
那道俯瞰的光柱，正以一种胜利者巡视战场的姿态，缓缓地、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一寸寸移来。
死亡的阴影，不再是笼罩，而是已经化作了实质的冰冷，贴在了他们的后颈上。
沈观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部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能想象到下一秒的场景：光柱定格在他们身上，土坡上的敌人发出一声狞笑，然后，密集的子弹会将他们连同这片泥地，一起打成一滩烂肉。
就在那光柱即将扫到鹰眼身体的零点一秒前，沈观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那只一直插在烂泥里的右手猛地一抓，抠起一大团最湿、最黑的泥浆，然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反手就抹在了自己的脸上、脖子上。
“抹泥！快！”他对着耳麦，用气声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
齐猛和鹰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手并用，抓起身边最黏稠的泥浆，疯狂地往自己身上、脸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和衣物上涂抹。
他们要在被光线捕捉到的前一秒，将自己彻底变成这片泥地的一部分。
光柱，越来越近。
那道雪亮的光，已经照亮了鹰眼脚边半米处的杂草。
土坡上，那个敌人似乎已经看到了什么，他停下了移动光柱的动作，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确认那几块微微凸起的“泥块”到底是什么。
他举起了左手，似乎准备打个手势，呼唤同伴。
沈观的心跳，停了。
也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凄厉的哨音，毫无征兆地从遥远的田地边缘划破夜空。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
土坡上那名敌人举起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