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哨声,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破了这片由恐惧和寂静织成的胶着气囊。
尖锐、凄厉,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喉咙的、野兽般的穿透力,从遥远的田地边缘横扫而来,瞬间压倒了风声、虫鸣,甚至压倒了三人心中那濒临崩溃的擂鼓。
土坡上,那个如神祇般俯瞰着他们生死的敌人,那只即将挥下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整个身体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绷紧,头颅猛地转向哨声传来的方向,原本已经锁定这片区域的目光,出现了致命的、一瞬间的偏移。
机会!
这甚至不是一个念头,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身体快于大脑的本能反应。
沈观甚至没有去看那名敌人,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浅沟前方那片黑暗中。
在哨声响起的零点一秒内,他紧绷的背部肌肉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像一块被重重甩出去的湿泥,贴着沟底,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前猛地窜去。
他的动作,就是最明确的命令。
“走!”
齐猛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杂着劫后余生和疯狂希望的血气直冲脑门。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刨着湿滑的烂泥,身体的平衡在极限的速度下摇摇欲坠,但他顾不上了。
他嘶哑着嗓子,用尽全力压低声音,在耳麦里吼道:“前面十米!有个土坎!能挡一下!”
他看到了,那处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低矮土坎,就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圣地。
鹰眼像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无声无息地跟在沈观身后。
他的重心压得极低,半蹲的姿势让他在狭窄的沟内也能爆发出最快的速度。
他的左手撑地,右手却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手腕微微翻转,刀锋在几乎不可见的黑暗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微光。
他的眼睛没有看前路,而是死死盯着土坡上那个被哨声吸引的敌人。
只要对方的视线有半分转回来的迹象,他会在第一时间暴起,用自己的暴露,换取哪怕一秒钟的缓冲。
“他回神,我掩护。”鹰眼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土坎后面有枯草,可以混淆热成像。”
这是计划,也是遗言。
三道在泥泞中挣扎的影子,将“匍匐”这个词的极限发挥到了极致。
手肘和膝盖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混着泥浆,每一次发力都像是用骨头在砂纸上摩擦。
那短短的十米,仿佛是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奈何桥。
“砰!”
齐猛的头盔最先撞上了土坎的边缘,他顾不上疼痛,双手猛地一撑,整个人翻了过去,狼狈地滚进土坎后那片相对干燥的枯草堆里。
沈观和鹰眼紧随其后。
三人刚刚藏好身形,连一口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沈观那颗因为剧烈运动而狂跳的心脏,又一次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道俯瞰的光柱,回来了!
土坡上的敌人显然被那声奇怪的哨声搞得有些烦躁,短暂的迟疑后,他似乎判断那只是某种不相干的意外。
他的手电光带着一丝不耐,猛地扫回了这片区域,光束比之前更加凌厉,像一把急于找到病灶的手术刀,重新开始切割这片黑暗。
而它扫过来的第一站,就是他们刚刚匍匐过的那条浅沟!
那条在泥泞中留下的、崭新如同伤疤般的拖行痕迹,在光柱下,显得那么刺眼,那么突兀。
完了!
齐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光柱正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一寸一寸地,坚定不移地向着土坎的方向延伸过来。
就像一个按图索骥的死神。
沈观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屏住呼吸,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疯狂运转。
“拨开草。”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在指挥一场精密的文物修复,“用下面的湿泥,盖住味道。”
齐猛猛地反应过来,顾不上草堆里有什么,双手像推土机一样,疯狂地将身下的枯草拨开,露出下方带着浓重腐殖质气味的黑色烂泥。
他甚至抓起一把,胡乱地抹在自己和鹰眼的身上,试图用这最原始的方式,将三人的气息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光,越来越近。
雪亮的光柱边缘,已经舔舐到了土坎的边缘,将几根探出来的枯草照得惨白。
只要再偏一厘米,他们三个就会像被钉在展板上的蝴蝶,无所遁形。
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冰冷,扼住了沈观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观的右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闪电般地探入身旁的枯草堆,五指精准地捏住了一小撮还带着根须和湿土的草团。
他没有时间瞄准,全凭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对空间和力度的恐怖直觉,手腕猛地一抖。
那团湿草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土坎另一侧大约三米远的灌木丛上,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又足以引起注意的声响。
土坡上,那名敌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光柱下意识地就朝着那声响传来的方向扫了过去。
成功了!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刚在三人心中升起。
可那该死的哨声,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停了。
夜空,再一次被死寂占领。
紧接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密集、更狂暴的枪声,如同骤然撕裂天鹅绒的利爪,从远方猛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