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乃是大周朝最高学府，平日里里外外透着股肃穆清雅的书卷气。可今天，这股清雅劲儿被一阵喧闹打破了。
藏书楼“万卷阁”外，一群穿着青衫的学子围成一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探，脸上满是惊惶和好奇。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队差役拨开人群，林小弟一脸急色地大步跨进门槛。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却顾不得整理微乱的衣冠，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
“林大人！您可来了！”太学祭酒张老夫子，颤巍巍地迎了上来，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枯草，“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周博士……他竟然就这么没了！”
“张祭酒，您先别慌，把情况跟我细说说。”林小弟扶住老人，目光扫向这间充满了陈旧纸张和檀香气味的大厅。
大厅正中央，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旁，倒着一个人。那便是太学赫赫有名的周博士了。他侧卧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似乎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在他手边，散落着几页泛黄的古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红的批注。
“刚才杂役送茶水进来，发现周博士已经没气了。”张祭酒叹了口气，抹了把眼泪，“太医署的人来过匆匆看了一眼，说是急病发作，心脉枯竭而亡。但这……周博士身子骨向来硬朗，前几日还在跟我辩论经义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急病？”林小弟皱了皱眉，正要走近细看，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年轻书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林大人！我不服！我先生绝不是急病！”
林小弟低头一看，认得这人是周博士的得意门生，叫李书生。
“李书生，你有话起来说，为何说你先生不是急病？”林小弟沉声问道。
李书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吼道：“我先生身体壮得像头牛！平日里连喷嚏都很少打！而且……而且前天晚上，先生跟我喝酒时还特意说过，他发现有人在剽窃他的校勘成果！他说那人为了抢功，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什么人？”林小弟眼神一凛。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王副教授！”李书生咬牙切齿，指着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年文士，“这王副教授为了竞争正教授的位子，已经跟先生争执好几个月了。最近先生校勘这本前朝孤本《文典考》，他也三天两头往这藏书楼里钻，说是‘探讨学问’，我看就是来偷窥先生的进度的！”
那个被指着的王副教授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李书生！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与周兄乃是同窗，学术之争乃是常事，我怎么可能害他？你这是拿死人来攀咬贤良！”
“你——”
“好了！”林小弟喝止了二人的争吵，“这事既然有了疑点，那就不是简单的急病。张祭酒，这现场已经封锁了吧？”
“封了，封了，下官知道轻重，没让人乱动。”张祭酒连连点头。
林小弟点了点头，转身对身随从低声吩咐道：“去，立刻去请沈姑娘。这尸体有异，书生之间又涉及这么大的利益纠葛，只有她的眼睛，能看出这皮囊底下的真相。”
……
不到一个时辰，沈晚便带着她的医药箱赶到了万卷阁。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长裙，发髻高束，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凝滞的气压。她没说话，先是戴上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径直走到了周博士的尸体旁。
“沈姑娘，您来了。”林小弟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这情况……有点复杂。”
“我听说了。”沈晚蹲下身，并没有急着触碰尸体，而是先观察死者的姿态。
周博士倒地的姿势很奇怪，并不是那种瘫软的倒下，而是双手呈抓挠状，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想要推开什么。他的嘴唇紧闭，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白沫，已经干涸了。
“张祭酒，”沈晚头也不回地问道，“这周博士生前最后接触的是什么人？”
张祭酒想了想：“昨晚他说要通宵校勘这本《文典考》，没人陪他。不过……那个王副教授，晚饭后确实来过一趟，两人在楼外争执了几句，不欢而散。”
沈晚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掰开了死者紧握的手掌。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点黑色的墨迹。接着，她托起死者的手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
“林小弟，你来看。”
沈晚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小弟凑近了一看，只见周博士指甲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甚至连指尖的皮肤都透着一股子阴沉的黑气。
“这是中毒？”林小弟倒吸一口凉气，“可太医署没验出来啊。”
“太医署那是看病，不是查案。”沈晚冷冷一笑，用指腹按压了一下那青紫的指甲，按下去不回弹，“这是典型的缺氧征兆，但这种青紫色……又不像是普通的窒息。更像是某种毒素阻断了气血运行。”
她站起身，目光转向那张书案，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孤本《文典考》上。
那书页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散发着一种古老的陈纸味。沈晚凑近闻了闻，眉头突然微微一蹙。
“这书……有点不对劲。”
沈晚从书中抽出一页，在鼻端轻轻嗅闻，除了纸墨香，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苦杏仁和某种烂木头混合的怪味。
“李书生，”沈晚看向那个还在抽泣的学生，“这《文典考》，你老师最近是不是天天都要翻阅？”
“是的！”李书生连忙点头，“先生为了校勘这本书，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那是废寝忘食啊！”
“王副教授也经常来‘探讨’？”沈晚的目光转向一旁冷汗直流的王副教授。
王副教授擦了擦额头，强作镇定：“是……是啊。这本孤本价值连城，乃是学界瑰宝。周兄独占校勘之权，我作为同僚，关心一下进度，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关心进度？”沈晚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关心到了需要让他‘暴毙’的程度吗？”
“沈姑娘！你这话……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王副教授吓得后退了一步，“我也是读书人，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怎么可能杀人？”
“是不是读书人，查过才知道。”沈晚戴上口罩，从箱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又拿出几个准备好的小玻璃瓶，“周博士指甲青黑，死前有抓挠痕迹，显然是急性中毒。但这毒不在酒里，也不在饭菜里……”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本古籍：“林小弟，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触碰这本书！我有预感，杀人的凶器，可能就在这字里行间里！”
“在书里？”林小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书上有毒？”
“不仅仅是书上有毒。”沈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有人知道周博士的习惯，利用这本他爱不释手的孤本，送他上了黄泉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