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沉闷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人的颈椎骨上，每一下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观半边脸紧贴着冰冷的碎石，耳朵微微动了动。
作为文物修复师，他习惯了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分辨极其细微的碎裂声，而此刻，这种本能让他捕捉到了脚步声中隐藏的违和感。
“频率太稳了。”沈观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震动声说道，“不是慌乱逃命的人，也不是大规模搜捕的动静，对方只有一个人。”
“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鬼，摸过去就知道了。”齐猛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盯着西侧那片被浓烟吞噬的阴影，眼里跳动着不甘的火苗，“沈队，这儿后头有一小块烂泥地，没遮没拦的。咱们要是这么过去，鞋底带出的声儿能传出半里地。”
沈观瞥了一眼齐猛指的方向。
那是一处因为建筑坍塌露出的地基槽，积满了雨水和浮土，像一块腐烂的疮疤。
“在那儿停一下。”沈观迅速做出判断，眼神冷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把泥往鞋底和裤腿上抹，越厚越好。泥浆能吸音，还能遮住咱们身上的反光。快！”
三人像三条滑入淤泥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下了碎石堆。
鹰眼在着地的瞬间，身体自然而然地挡在了沈观的外侧。
他手里的狙击步枪已经挂在背后，右手反手扣住了一柄漆黑的军用匕首。
他的眼神很冷，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纯粹杀意。
“沈队，齐队。”鹰眼通过喉震式耳机低声叮嘱，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一小段泥地大概有五米，我会第一个冲过去。如果对方是钉子，我会直接抹了他的脖子。你们别回头，跟着我的影子走。”
沈观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鹰眼的肩膀。
这种时候，任何感激的废话都是对专业素养的侮辱。
他抓起一把黏糊糊的湿土，极其熟练地涂抹在自己的皮鞋侧缘。
这种触感让他想起以前修复唐三彩时揉捏的陶土，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赋予死物生命，而现在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
“走。”
沈观一个手势，齐猛率先启动，紧接着是沈观和负责垫后的鹰眼。
三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爬行。
泥浆挤压指缝的感觉冰冷刺骨，混合着浓烟里的焦糊味，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西侧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甚至能听到军靴踩在泥水里那种粘稠的“滋啦”声。
就在他们刚刚越过泥地中央的一瞬间，一道惨白的手电光柱毫无征兆地从侧翼斜劈过来！
那光柱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切开了翻滚的浓烟，眼看着就要扫到齐猛那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后脚跟。
沈观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暴露，就意味着死亡。
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沈观的手指精准地抠进身下的泥地。
他没有丝毫迟疑，右手猛地发力，一团被他揉捏得极其紧实的湿泥团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准确地撞击在侧后方一个废弃的油漆桶上。
“咣！”
一声沉闷却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
侧翼的手电光柱猛地一晃，像是受惊的毒蛇一般迅速转向了声响发出的地方。
“冲！”沈观的声音在耳麦里低促地炸响。
三人借着这不到两秒的空档，像发疯的野兽一般蹿出了泥地，直接撞进了西侧最深的一团浓雾中。
这里的烟雾比想象中还要浓。
沈观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显然附近有还没熄灭的暗火。
那串沉重的脚步声就在正前方。
三米。
两米。
沈观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丝血腥气，混合着某种熟悉的、带着苦涩味道的烟草香。
那是秦岚经常抽的那种薄荷烟的味道。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来人不是秦岚，这味道从何而来？
鹰眼的身形已经弓到了极致，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弩。
他手中的短刃在微弱的余火映照下，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已经做好了瞬间切断对方喉管的准备。
“谁？”齐猛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带着最后的一丝希冀。
浓烟在这一刻被一阵阴冷的过堂风吹开了一个缺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混沌中慢慢浮现。
那人穿着被硝烟熏黑的战术背心，身姿挺拔得有些僵硬，但轮廓却是那么熟悉。
沈观的视线顺着那人的肩膀向上移动，最终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那一刻，沈观的呼吸彻底凝固了。
是秦岚。
可她脸上没有丝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诡异的、仿佛不认识他们的冰冷。
她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刃，刀尖斜指向地面。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锋利的血槽，无声地滴落在泥土里。
那不是敌人的血——如果她要杀敌，刀尖不会是这个角度。
沈观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她被人动了手脚。
就在这认出彼此的瞬间，秦岚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像是溺水之人挣扎般的清明。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别……过来……”
随即，那股清明被更深沉的混沌彻底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