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的偏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是一潭死水。
林小弟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叠厚厚的文稿。左边是王副教授提交给礼部、用于申请教授职称的《文典补注》,右边则是李书生冒着风险从周博士遗物中翻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校勘手稿。
“李书生,你确定这些是你师傅生前亲手写的?”林小弟拿起一页手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千真万确啊林大人!”李书生眼泪汪汪地说道,“师傅为了这本《文典考》,耗尽了心血。这些笔记,是他每天校勘完回到宿舍,连夜整理的心得。哪怕是只言片语,那也是师傅的心血啊!那王副教授……他那是什么狗屁《文典补注》,分明就是抄我们师傅的!”
林小弟没说话,眉头紧锁,两份文稿在手里来回翻看。
“沈姑娘,你来看看这个。”林小弟突然把两份文稿摊开,摆在沈晚面前,“这里有一段关于‘前朝避讳字’的考证。王副教授的文章里说,这个字在宣和年间是为了避太子讳而改的。你再看看周博士这页手稿。”
沈晚低头看去,只见周博士的手稿上用红笔圈出了那个字,旁边批注着:“宣和二年,太子薨,民间避讳,改‘祯’为‘贞’,实为谬误,乃避东宫之讳。”
林小弟冷笑一声:“这王副教授倒是聪明,把‘太子薨’改成了‘避讳’,把‘东宫之讳’改成了‘皇家之讳’,字数多了点,意思还是那个意思。这哪里是做学问,这分明就是做翻译!把大白话翻译成文言文,就成了他的‘独到见解’了?”
“典型的洗稿。”沈晚摇了摇头,“这种剽窃手段确实隐蔽,如果不说破,外人很难察觉。毕竟核心的考据点和发现真相的逻辑,是完全重合的。只要把周博士发现的‘金子’,拿王副教授的‘纸’包一下,就变成了他的东西。”
“不仅是这一处!”李书生激动地指着另一处,“还有这里!关于那个‘度量衡’换算的谬误,师傅在三个月前的课上就跟我讲过,说以前的算学都算错了,正确的应该是这个数。结果你再看王副教授的文章,他也‘恰好’纠正了这个错误!这能是巧合吗?这简直就是把师傅脑子里的东西直接倒进了他脑子里!”
沈晚点了点头,站起身:“有了这个动机,那投毒的逻辑就通了。王副教授不仅要杀人灭口,更是为了独占这份校勘成果。只要周博士一死,这《文典考》的解释权,就落在他这个‘唯一’懂行的人手里了。”
这时,一名身穿青袍的老迈书吏被带了进来,正是负责管理藏书室借阅的刘老汉。
“刘老人家,”林小弟和颜悦色地问道,“您在这儿管了三十年书了吧?半个月前,王副教授借阅那本《文典考》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老汉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想了想说:“回大人,是有……有点不对劲。那王大人平日里借书,都是借了就走。可那天,他借了书,说要在藏书室里‘静心读一读’,硬是赖在里面待了大半个下午。而且……而且他还让我去给他磨了一盆墨水,说是要在旁边做批注。”
“磨墨?”沈晚眼神一凛,“他有没有戴手套?”
刘老汉一愣,挠了挠头:“戴了!奇怪的就是这儿。那天并不冷,他却戴着一双厚厚的棉手套翻书,我当时还想着,这王大人真是惜书,连油手都不敢沾。”
“那就是了。”沈晚冷笑,“那是怕自己也被这‘墨香散’给毒死。他留在那半天,估计就是给这书下毒,顺便把周博士早就批好的内容,全都抄袭到了自己的笔记上。”
“还有吗?”林小弟追问。
“有!”刘老汉接着说道,“他还书的时候,我登记了一下,发现那书页有点潮乎乎的,而且边缘有点起毛,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的样子。我当时还说了他两句,他脸色很难看,说我不懂行,那是‘古法熏香’留下的痕迹。”
“古法熏香?”林小弟气极反笑,“好一个古法熏香,那是古法杀人!”
“证据确凿。”林小弟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传令下去,把王副教授给我带上来!我就不信,面对这些铁证,他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
片刻后,王副教授被带到了偏厅。他依旧穿着那身干净的长衫,只不过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里透着一股心虚的慌乱,但表面上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
“林大人,沈姑娘,你们把下官叫来,还要这般兴师动众,是何意啊?”王副教授拱了拱手,梗着脖子说道,“下官正在准备授课,莫非是为了周兄的身后事?那是张祭酒在管,不劳二位费心。”
“王大人,我们找你,自然是为了周博士,也是为了你这‘心血’。”林小弟指了指桌上的两份文稿,“《文典补注》写得不错啊。只不过,这上面的一百多处核心观点,怎么跟周博士还没发表的校勘笔记一模一样呢?连那个‘度量衡’换算的错误都改得一模一样,这也太巧了吧?”
王副教授扫了一眼桌上的文稿,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甚至不屑地哼了一声:“林大人,此言差矣!学问这东西,讲究的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和周兄都研读《文典考》多年,想到一起去,有什么稀奇的?难道说他说过的观点,我就不能再说一遍了吗?照大人的意思,天下读书人还得先去查查谁说过,才能开口说话不成?”
“好一张利嘴!”林小弟怒极反笑,“英雄所见略同?那这‘避讳字’的独家考证,连史料里都没记载,周兄是在一本冷门野史里翻了一个月才找到的。怎么,你也恰好读到那本野史了?”
“我……”王副教授语塞了一下,随即辩解道,“读书人博览群书,恰好读到又有什么稀奇?你们没有证据,休要污蔑我的清白!我王某人也是堂堂副教授,岂会做那剽窃之事?”
“清白?”沈晚突然开口,目光如刀锋般刺向他,“王大人,你说你是巧合,那你那天在藏书室里,戴着手足给书‘熏香’,也是巧合吗?”
王副教授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熏香?”
“刘老汉看见了。”沈晚指了指旁边的证人,“你那天在藏书室待了整整一下午,不仅把书弄得潮乎乎的,还特意磨了墨。那《文典考》上被你涂了含有‘断肠藤’汁液的毒粉,以此来慢性毒杀周博士。这难道也是‘英雄所见略同’?”
“一派胡言!”王副教授虽然还在狡辩,但声音明显有些发颤,额头上的冷汗也流了下来,“我借书是为了做学问!至于周兄怎么死的,那是他命不好,积劳成疾!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能把死人的账都算在我头上!”
“命不好?”沈晚冷冷地走近他,一直逼得他后退到墙角,“周博士命不好,是因为碰上了一个想杀人灭口、窃取成果的同门。你为了那个教授的位子,先是剽窃,被发现后干脆直接下毒。王副教授,你这书读得再多,也遮不住你骨子里的黑啊!”
“你……你血口喷人!我要见礼部尚书!我要告你们诬陷朝廷命官!”王歇大叫起来,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告状?”林小弟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来人,先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既然他不认账,那咱们就再去他的书房搜搜,我就不信,那‘熏香’的材料和剩下的毒药,他也能说是‘英雄所见略同’!”
“是!”
几名差役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喊冤的王副教授拖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沈晚和林小弟,还有满脸悲愤的李书生。
“看来,这王副教授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林小弟叹了口气,“不过,只要在他家里搜出毒药的残渣,这案子就彻底实锤了。”
“肯定能搜出来。”沈晚看着桌上的文稿,目光深邃,“这么精密的投毒计划,他肯定不止准备了一份。这书房里,说不定还藏着别的惊喜等着我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