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铭牌的边角还带着爆炸的余温,甚至有些烫手,但沈观五指收拢的力道却像是要将它直接嵌进自己的掌骨里。
“北仓”。
老张弥留之际,从喉咙里挤出的、含混不清的音节,此刻化作两个锋利、冰冷的汉字,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是真相的一块碎片,被这场爆炸粗暴地从黑暗中炸了出来,血淋淋地摔在了他脚下。
肺里灌满了呛人的粉尘,混合着硝烟和劣质混凝土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把砂纸。
但沈观的大脑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就将那块要命的铭牌塞进了战术背心最贴身的内袋里,金属的棱角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死死抵在他的肋骨上,像一个冰冷的坐标。
“秦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混乱的轰鸣和碎石坠落声中,通过耳麦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护住老张的口鼻!别让他吸进粉尘!”
“明白!”秦岚正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死死捂在老张的脸上。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一半是因为刚刚死里逃生的后怕,另一半,则是因为那块铭牌带来的、几乎要将她理智点燃的希望。
北仓……那就是他们的老巢吗?只要顺着这条线摸下去……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一道惨白的手电光束就像一把利剑,猛地刺破了他们面前翻滚的烟尘。
光柱在混乱的空气中摇晃不定,像一只正在搜寻猎物的、没有感情的独眼。
“沈观!他们的人还在!光柱在朝我们这边扫!”秦岚的声音瞬间绷紧,刚刚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重新爬了上来,“我们暴露在……”
“这边!都他妈跟我来!”齐猛的咆哮打断了秦岚。
他像一头蛮牛,正用肩膀和后背疯狂地撞击着靠近通道入口的一处墙壁。
那里的墙体在爆炸中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哐当!”一声,一大块水泥连带着钢筋被他硬生生撞开,露出了一个只够一人侧身挤过去的、黑漆漆的豁口。
“沈队!墙塌了个口子,能过人!”齐猛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冲着耳麦吼道,“但是撑不了多久了!这狗日的结构随时可能全塌!快!”
他的话音未落,鹰眼已经像个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那个豁口旁。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半蹲下来,捡起一根断裂的木条,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见木条在里面轻轻敲击的回声。
“后面是空的。”鹰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眼前的局面,“回音很闷,空间不大,听起来像是一条废弃的排污管道。够我们藏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豁口外那些被炸得乱七八糟的破布和油毡,补充道:“沈队,撤进去之前,把豁口伪装一下。用这些破烂堵上,让他们以为这里是塌方堵死的。这能给我们争取到宝贵的几分钟。”
“就这么办!”沈观当机立断,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他脑子里飞速权衡着每一秒的价值,“秦岚!你和齐猛先把老张弄过去!鹰眼,你负责警戒!我来断后!”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团队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再次动了起来。
齐猛二话不说,直接钻进豁口,在另一头接应。
秦岚咬着牙,几乎是将整个身体当成了杠杆,连拖带拽地将昏迷不醒的老张往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送。
老张身上的装备刮擦着粗糙的混凝土断口,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听得人牙酸。
沈观则在另一边飞快地行动起来。
他一把扯过几块被熏得漆黑的破布,又拖过来几块碎裂的木板,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飞快地在豁口外侧构建起一个看似自然的坍塌假象。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始终死死锁定着那道在烟尘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手电光束。
“快点!他们过来了!”鹰眼的声音透出一丝罕见的急促。
“好了!”秦岚和齐猛终于合力将老张弄进了管道。
“鹰眼,你进!”沈观低吼。
鹰眼毫不迟疑,一个侧身滑入黑暗中。
沈观抓起最后一块最大的破油毡,就在他准备堵上豁口,自己也跟着钻进去的瞬间,外面传来了一声充满疑惑的低骂。
“妈的,人呢?全炸成灰了?”
紧接着,是几下皮靴踢开碎石的脆响,离他们不过几米之遥。
沈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油毡和几块碎石死死塞进豁口,然后像一条泥鳅,在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隔绝前,滑进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管道里,一股混合着铁锈、霉菌和陈年污水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空间狭窄得可怕,他们几个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变得无比困难。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
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同伴那被极力压抑着的、粗重的喘息。
沈观不敢打开强光手电,那会让他们成为黑暗中的活靶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钥匙扣大小的微光灯,用手掌罩住,只从指缝里漏出针尖般的一点微弱光芒。
他需要确认方向,哪怕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
那点微光缓缓扫过冰冷、潮湿的管壁,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锈迹和黏腻的苔藓。
就在光点移动到他正前方的一刹那,他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光点下,管道的锈迹似乎有些不同。
那不是自然的腐蚀,而是某种人为的、刻意刮擦出来的痕迹。
几道模糊的划痕,在特定的角度下,构成了一个指向管道更深处的、无比简陋的箭头。
就在他看清那个箭头的同一秒,一阵沉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从他们刚刚堵上的豁口外传了进来。
那声音很低沉,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紧接着,是一声重物撞击在墙体上的巨响。
“砰!”
他们……开始清理那处“塌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