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后院，夜色如墨，只有几盏风灯在墙头摇曳，发出昏黄的光晕。这里平日里少有人走动，杂草丛生，是藏书室存放废弃纸扎的偏僻角落。
“咕咚。”
李书生咽了一口唾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缩在墙根下，时不时警惕地看向四周，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来了吗？”他小声嘀咕着，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月亮门处溜了进来。那人戴着方巾，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长袍，竖着领子，正是刚被放回去“反省”的王副教授。
“是你？”王副教授压低声音，那双三角眼在黑暗中贼溜溜地转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快步走到李书生面前，“东西呢？”
“在……在这儿。”李书生颤颤巍巍地举起怀里的蓝布包袱，“王老师，这是师傅生前整理的最后几页校勘稿，还有他对《文典考》最核心的……那个独家批注。”
王副教授一把抢过包袱，急切地打开看了一眼。借着微弱的灯光，他认出了那是周博士那熟悉的狂草字迹，尤其是那几个红色的圈点和批语，正是他之前没来得及抄录、最为关键的部分！
“哈！真是天助我也！”王副教授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有了这个，再加上我那篇《文典补注》，这教授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李书生，你算识相，只要你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等我当了教授，提携你做个助教不在话下。”
“王老师，这……这真的没问题吗？毕竟师傅他……”
“哎呀，都说了他是急病暴毙！”王副教授不耐烦地打断道，“读书人要讲究‘变通’。再说了，他死都死了，这学问要是烂在纸堆里，那是对圣贤的不敬！我这是在替天行道，传承衣钵，懂不懂？”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了起来。
“既然是孤本，那就只能在我手里存着。这些手稿嘛……”王副教授阴恻恻地笑了笑，将火折子凑近了蓝布包袱，“就只能请它们去见阎王了。毁尸灭迹，这可是你我都得守住的秘密。”
火苗舔舐着布角，眼看就要烧到里面的珍贵手稿。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响！
王副教授吓得手一哆嗦，火折子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的草丛里、墙头上，猛地冲出十几名手持钢刀的禁军，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大……大人？！”王副教授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沈晚从暗处缓缓走出，身后跟着一脸冷笑的林小弟。
“王副教授，这‘毁尸灭迹’的戏码，演得挺顺溜啊？”林小弟走过去，一脚踩灭了地上的火折子，弯腰捡起那个还没烧着的蓝布包袱，“可惜啊，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把大家都吵醒了。”
“你……你们这是私闯民宅！这是……这是诱供！是陷害！”王歇脸色惨白，指着沈晚和林小弟，手指头哆嗦个不停，“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官！”
“我就是官。”林小弟冷冷地看着他，“大理寺少卿林小弟，这回你见够了吗？”
“林……林大人……”王副教授彻底慌了，眼神乱飘，“不……不是这样的……是这李书生！他说要卖给我……我这是……”
“是我们要卖的。”李书生这时候也不抖了，挺直了腰杆，一脸鄙夷地看着他，“王老师，您刚才说要‘传承衣钵’，还要把师傅的手稿烧了给阎王看，这话大家都听见了。您所谓的传承，就是把师傅杀了，把书烧了，然后把别人的功劳贴自己脸上吗？”
“胡说！我没有杀人！你们有证据吗？”王歇还在嘶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们这是污蔑！那《文典补注》是我自己写的！那手稿……那手稿我也没烧啊！”
“没烧？那是因为我们来得早。”沈晚走上前，将几张纸甩在王副教授脸上，“王副教授，别费劲了。第一，太学的藏书吏刘老汉已经指认，你半个月前借阅《文典考》时，戴着手套，还磨了墨，这就是你在下毒、抄袭的证据！”
王副教授看到那几张纸，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从那本孤本上提取毒素的检测报告，上面清晰地写着“墨香散”三个字。
“第二，”沈晚又拿出一叠文稿，“你那篇《文典补注》，我们和周博士的私人笔记做了比对。有一百二十处核心观点完全一致，甚至连你自以为独创的那个‘度量衡’修正算法，都是周博士三个月前就在课上讲过的。这叫学术造假，这叫剽窃！”
“学术之争……这不能算杀人！”王歇还在狡辩，“就算我借鉴了一些，那也是同门切磋！但我真的没下毒！”
“没下毒？”沈晚冷笑一声，指着他刚才那个掉落的火折子，“你这火折子上，沾染了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断肠藤’燃烧后的气味，跟你涂在书页上的毒同出一源。你以为你把手套扔了就没人知道了？你为了做这毒，肯定在家里偷偷练手吧？”
“而且，”林小弟补充道，“你买通的那个藏书杂役，刚才已经招了。说是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那天晚上故意不去巡视藏书室，好让你给书下药。人证物证俱在，王副教授，你还要演戏吗？”
王副教授听着这一条条铁证，看着周围那一圈寒光闪闪的钢刀，心里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他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我是鬼迷了心窍啊……”王歇捶胸顿足，哭嚎起来，“那个教授的位置……我等了十年了！眼看着就要到手了，可周师兄……周师兄他非要跟我较劲！他说那校勘稿有瑕疵，不能拿出来，可我能拿出来啊！只要我拿出来，那就是扬名立万！可他要是活着，肯定会告发我剽窃……”
“所以你就杀了他？”沈晚蹲下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为了一个虚名，为了那一官半职，你就用这种阴毒的手段，害了同门，甚至不惜用沾满毒素的书去害更多的人。王副教授，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有罪……我有罪啊！”王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着头，“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啊！我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你清醒得很。”林小弟一挥手，厌恶地退后一步，“带走！去大理寺，把你那些糊涂账，一笔一笔跟阎王爷算清楚！”
“是！”
禁军一拥而上，给王副教授戴上了沉重的枷锁。这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学者”，此刻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拖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沈晚捡起地上的蓝布包袱，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李书生：“收好它。这才是你师傅真正的心血。”
“谢谢沈大人！谢谢林大人！”李书生抱着包袱，对着二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打湿了地面。
林小弟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长出了一口气：“这书院里的弯弯绕，有时候比那战场还要凶险。沈姑娘，这案子算是破了，但这太学的风气，怕是得好好整顿整顿了。”
“那是张祭酒的事了。”沈晚笑了笑，“咱们这趟差事，算是办得漂亮。走吧，回京复命，我也该回去补个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