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的后院,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楼,终年不见阳光,门口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书卷气和湿漉漉的水汽。这里便是大周朝权力的“后院”——档案库。
此刻,小楼外围满了差役,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小弟站在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这地方潮气太重,身上的官袍都感觉黏糊糊的,难受得紧。
“林大人,您来了。”
说话的是吏部的档案官王大人,手里拿着把折扇,却扇不出半点凉风,一脸晦气地迎了上来,“这地方不干净,您身子金贵,还是别进去了,里面味儿冲。”
“人命关天,再冲也得去。”林小弟放下手帕,目光扫过四周,“死者是老吴?他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到书。”王档案官叹了口气,“是个老实人,就是运气不好。昨晚大概是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摔下来,脑袋磕在书架角上,当场就……没气了。再加上这儿常年潮湿,尸体这才……发酵得快了点。”
“发酵?”林小弟皱眉,“才一晚上,至于吗?”
“您不知道,这地方地气重。”王档案官解释道,“每年梅雨季,墙角都能长蘑菇。尸体放这儿,跟放蒸笼里也没两样。”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满脸书卷气的中年文士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
“哎呀,林大人,王大人,听说老吴出了事?真是天妒英才啊!”这人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眉毛都要拧到一起了,“下官吏部郎中张某,平日里没少麻烦老吴查档,这心里……难受啊!”
林小弟斜眼瞧了瞧这位张郎中,心里冷笑。这人来得可真够及时的。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书吏趁乱凑到林小弟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林大人,借一步说话。”
林小弟见那人神色慌张,便拉着王档案官和张郎中道:“你们先忙着,我到处转转。”
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那书吏才敢抬起头,他是李书吏。
“林大人,那老吴……恐怕不是摔死的。”李书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哦?你怎么知道?”林小弟眼神一凛。
“我在吏部当差多年,跟老吴叔交情不错。”李书吏说道,“最近几天,老吴叔神神秘秘的,说是正在核查一份履历,说是发现了什么大猫腻,要上报朝廷。而且……而且他核查的那份履历,正是这位张郎中的!”
“张郎中?”林小弟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张郎中,“他履历有什么问题?”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老吴叔跟我说过,张郎中的出身年限有问题,像是造了假。”李书吏咬牙切齿道,“而且,这几天张郎中频繁往档案库跑,每次都是背着人跟老吴叔‘喝茶’。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两人争执了起来,张郎中出门的时候脸色铁青,老吴叔在里面拍着桌子喊‘这就去告发你’!”
林小弟心中一动:“这要是真的,那就是杀人灭口啊。”
“林大人,您一定要查出真相啊!”李书吏作揖道,“那老吴叔是个老实人,不能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知道了,你做得好,回去别声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林小弟拍了拍他的肩膀。
送走李书吏,林小弟立刻叫来随从:“去,请沈姑娘!这案子有诈,而且这环境古怪,必须得她的眼睛才行。”
……
半个时辰后,沈晚带着她的药箱出现在了档案库门口。
“这味儿……”沈晚皱了皱眉,戴上了特制的口罩,“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水里了。”
林小弟迎上去:“沈姑娘,辛苦你了。这地方阴湿得很,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怕是不好验。”
“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进了档案库。里面昏暗无光,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像黑色的巨人,静静地矗立着。而在最里面的一排架子旁,趴着一具尸体。
尸体趴在地上,周围是一地散落的卷宗。后脑勺果然有一道血口,但伤口周围已经被水汽浸泡得发白,而且隐约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沈晚蹲下身,并没有急着动尸体,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书架,指尖全是湿漉漉的水汽。
“这湿度,怕是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沈晚说道,“这种环境确实会加速腐败,掩盖尸表的一些细微特征。比如,死后尸体如果被移动过,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潮气填平。”
“那怎么验?”林小弟有些焦急。
“别急,总有痕迹是藏不住的。”沈晚戴上手套,轻轻翻动了一下尸体的头部。
就在这时,张郎中端着那盒点心,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沈姑娘,听说您是神医,也懂验尸?”张郎中把点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点心是特意带来的,给二位润润喉。这档案库太潮,待久了伤身啊。”
沈晚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多谢张大人,不过验尸的时候我不吃东西。”
张郎中也不尴尬,反而感叹道:“是啊,这地方真是不吉利。老吴也是倒霉,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这地滑,一摔就起不来了。我就常跟他说,要小心,这档案库阴气重,容易出意外。可惜啊,他就是不听。”
沈晚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张郎中。
“张大人说这是意外?”沈晚目光如炬,直视张郎中的眼睛。
“自然,自然。”张郎中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除了意外,还能有什么?这里又没仇家,也没金银财宝,谁会害个看档案的老头子?”
“意外?”沈晚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尸体,“张大人,如果我没看错,老吴后脑勺的伤口,虽然有磕碰的痕迹,但更像是……被某种圆形的钝器,从背后猛击造成的。而且,他趴在地上的姿势,双手呈现一种抓挠状,这更像是试图爬起来求救,而不是当场死亡。”
“这……这也许是摔晕了过去……”张郎中额头上开始冒汗。
“还有,”沈晚走到旁边散落的一堆档案前,蹲下身捡起一本,“这些档案,是关于什么的?”
张郎中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挡:“这……这大概是些无关紧要的废档吧,摔下来的时候碰掉的。”
“无关紧要?”沈晚翻开那本档案,指着一页被水渍浸泡过,但依然能看清字迹的地方,“这上面写着‘张郎中,大周……元和年间……入仕……’。这可是你自己的履历啊,张大人。”
张郎中彻底慌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怎么会掉在这儿?巧合,这是巧合!”
“巧合?”林小弟走上前,厉声说道,“李书吏已经举报了,老吴死前正在核查你的履历造假问题,而且你们发生过争执。这档案散落一地,分明是老吴死前死死护住的证据!张大人,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你……你们血口喷人!”张郎中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们怎么能信一个小书吏的谗言?”
“是不是谗言,验一验尸体就知道了。”沈晚重新蹲回尸体旁,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又取出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张大人,既然你说这是地滑摔死的,那这尸体的颈椎和颅底,应该会有纵向的冲击伤。如果是被重物击打,那就是横向的骨折。到时候,真相自然大白。”
看着沈晚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张郎中只觉得后背发凉,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这档案库虽然阴暗潮湿,但在沈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锐利目光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