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映墨带着小丫鬟阿蛮出门时,阿丑已经蹲在巷口那个卖菜摊子后头了。他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头上扣顶破草帽,乍一看跟那些等活干的短工没什么两样。
姜映墨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手里剥的那根葱,指甲掐进葱管里,掐出一道白印子。
阿蛮紧张得不行,一路攥着姜映墨的袖子,嘴里念叨:“小姐,咱们真要进那种地方啊?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么?”姜映墨步子不停,“我是去画画的,又不是去偷人的。”
阿蛮噎住,脸憋得通红。
揽月楼门口,伙计见是姜画师来了,笑着迎上来:“姜画师早!今儿画紫鸢姑娘,她在二楼西厢房等着呢。”
姜映墨点点头,带着阿蛮进去。阿蛮头都不敢抬,紧紧跟着,像只受惊的鹌鹑。
二楼西厢房,紫鸢已经等着了。
这姑娘跟红袖绿腰都不一样,穿一身鹅黄衫子,头发梳成双丫髻,脸上带着笑,见姜映墨进来就起身招呼:“姜画师来啦!快坐快坐,我让她们备了茶点。”
姜映墨放下画箱,打量她。紫鸢长得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看着喜庆,圆圆的脸蛋,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紫鸢姑娘客气了。”姜映墨铺开纸,开始调色,“今天画您,您随意坐,怎么舒服怎么来。”
紫鸢在窗边坐下,托着腮,歪着头,嘴里不停:“姜画师,听说您给红袖姐姐画得可好了,她说您把她画得比真人还好看。还有绿腰姐姐那幅,她虽说不吭声,可我瞧她看了好几回……”
姜映墨一边听一边落笔,心里却转着念头——这姑娘话多,正好套话。
“红袖姐姐这几天怎么不见人?”她随口问。
紫鸢压低声音,凑近些:“红袖姐姐这几天心神不宁的,说是老家来信了。我瞧她眼圈都红了,问她也不说。”
“老家?”姜映墨笔尖一顿,“她老家哪儿的?”
“扬州啊。”紫鸢想都不想,“她自己说的,扬州的柳絮特别多,春天飘得满城都是。”
姜映墨心里一动。
扬州?
红袖说话那口音,明明是北方腔,卷舌音重得很,跟扬州话半点不搭边。
她没接话,继续画。画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脚步声,好几个人噔噔噔上楼。
“官府办案!都别动!”
紫鸢脸色一变,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四五个穿皂衣的官差涌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腰里挎着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姜映墨身上。
“你就是揽月楼的画师?”
姜映墨放下笔,站起身:“是。”
“叫什么名字?”
“姜墨。”
黑脸官差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忽然问:“哪儿人?”
姜映墨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京城本地人。”
“本地人?”黑脸官差往前走了一步,“京城哪条街?哪家户籍?”
阿蛮吓得躲在姜映墨身后,手抖得厉害。姜映墨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苏月娘的声音:
“李捕头,这是做什么?查案就查案,吓唬我楼里的人做什么?”
苏月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李捕头转身看她:“苏老板娘,有人递了状子,说你这楼里藏了来历不明的人。咱们也是奉命办事。”
“来历不明?”苏月娘笑出声,“李捕头,我揽月楼开了八年,什么时候藏过来历不明的人?这位姜画师是我亲自请来的,有根有底。”
李捕头眯着眼:“那她户籍在哪儿?”
苏月娘上前一步,挡在姜映墨身前:“李捕头,咱们借一步说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在李捕头眼前晃了晃。李捕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拱了拱手:“苏老板娘,得罪了。”
说完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姜映墨看得分明——苏月娘手里那东西,是块牌子,上头刻着什么没看清,但能让官差这么客气,肯定不是寻常物件。
官差走后,苏月娘转身看她,脸上的笑没了:“画完了吗?”
“快了。”
“画完来账房一趟。”苏月娘说完就走,步子很急。
姜映墨深吸一口气,坐回去继续画。紫鸢也不敢多话,老老实实坐着。画完最后一笔,姜映墨收了画具,让阿蛮在厢房等着,自己去了账房。
账房门虚掩着,苏月娘的声音传出来:“……查到了吗?”
另一个声音低低应了句什么。
姜映墨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只有苏月娘一个人,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本账本,但眼神没往账本上落。
“关门。”
姜映墨关上门,站在那儿等。
苏月娘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姜墨,不,姜映墨——有人在京兆府递了状子,说你身份造假。”
姜映墨心里一沉,但面上没露:“楚家?”
“除了他们还有谁。”苏月娘把账本扔在桌上,“状子上写得很清楚:揽月楼画师姜墨,实为姜家弃女姜映墨,女扮男装,欺瞒世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姜映墨:“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就走,从后门出去,我当没你这号人。第二……”
她转过身,盯着姜映墨的眼睛:“你留下,但得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为什么楚家咬着你不放?还有你身边那个人,到底是谁?”
姜映墨沉默。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街上的叫卖声。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苏月娘:“苏老板娘,您先告诉我——您背后那位,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