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墨看着苏月娘,没急着回答。
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苏月娘也不催,就那么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等她。
“您先告诉我,”姜映墨开口,“您背后那位是谁?”
苏月娘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小丫头,现在是你在求我,不是我求你。”
“我没求您。”姜映墨站得笔直,“您给我两条路,我选了第二条。但既然要我交底,总得让我知道,我把底交给谁。”
苏月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行,有点意思。”
她走回书案后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姜映墨倒了一杯,推过去。
“我背后那位,你暂时不用知道是谁。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她和楚家有仇,不死不休那种。”
姜映墨端起茶杯,没喝:“什么仇?”
苏月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杯沿,声音低下来:“我有个妹妹,亲妹妹。十五年前被人害死,凶手就是楚家的人。”
她抬起头,眼神像刀子:“楚家二房那个老东西,当年看上我妹妹,要纳她做妾。我妹妹不从,他就让人把她绑了去。我妹妹性子烈,一头撞死在楚家后院的石狮子上。”
姜映墨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官府?呵。”苏月娘冷笑,“楚家是后族,太后娘娘的娘家,谁敢查?我爹娘告状告了三年,告到死都没人管。”
她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了:“后来我遇见了那位贵人。她帮我开了揽月楼,让我有了立足之地。这些年,我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姜映墨沉默良久,摘下头巾。
右脸那道疤露出来,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格外狰狞。
苏月娘眯起眼。
“我叫姜映墨。”姜映墨说,“姜丞相的嫡女,三个月前被赶出家门。”
“姜映墨?”苏月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被楚家退婚、传成丑八怪的?”
“就是我。”
苏月娘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姜映墨跟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那道疤。
“这疤怎么来的?”
“姜如雪让人推的。摔下假山,磕的。”
“姜如雪……你那个继妹?”苏月娘收回手,“她为什么推你?”
“楚承安要退婚,得有个理由。”姜映墨把头巾重新系上,“容貌尽毁,德行有亏——这八个字,够不够?”
苏月娘盯着她,忽然笑得畅快:“好,好得很。”
她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对外头的伙计喊:“让厨房送桌酒菜上来,要好的。”
关上门,她看着姜映墨:“从今天起,你是我揽月楼的人。谁动你,我动谁。”
姜映墨心里一松,面上没露:“您不问我身边那个人是谁?”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苏月娘坐回椅子上,“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这话听着耳熟。姜映墨想起昨晚阿丑说的那句“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忽然觉得这世上明白人还挺多。
酒菜送上来,苏月娘让姜映墨坐下一起吃。姜映墨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菜——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碗豆浆,早饿了。
吃到一半,苏月娘忽然问:“你那个帮手,叫什么来着?”
“阿丑。”
“阿丑?”苏月娘挑眉,“这名儿谁起的?”
“我起的。”姜映墨头也不抬,“他原来叫阿蛮,跟我那丫鬟重名了。”
苏月娘筷子顿了顿:“阿蛮?”
“嗯,他说别人都这么叫他。”
苏月娘没再说话,但姜映墨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多了点别的什么。
楼下,街角茶摊。
阿丑坐在原位,面前那碗茶又凉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揽月楼正门和巷子口,一眨不眨。
那个卖菜的妇人还在,但换了位置——从巷子左边挪到了右边。菜摊上那几捆青菜晒了一上午,叶子都蔫了,她也不收。
阿丑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扫了一眼巷子对面。
卖糖葫芦的没了,多了个挑担子修鞋的。那修鞋匠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只破鞋,针线来回穿,但眼睛一直往揽月楼后巷瞟。
两个生面孔。
阿丑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压在桌上,起身就走。他走得慢,像是闲逛,但眼睛把那两个人的特征记得清清楚楚——
卖菜妇人,四十来岁,右边眉毛有颗痣,手指粗糙但指甲干净;
修鞋匠,三十出头,左手虎口有老茧——那不是拿针线磨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
他拐进巷子,绕了个圈,从揽月楼后门进去。伙计认识他,没拦。他上了二楼,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账房里有说话声和苏月娘的笑声,才放下心,又原路退出去。
回到茶摊,他又要了一碗茶。
这回茶摊老板多嘴问了句:“小哥,你等人等了一天了,等的人还没来?”
“来了。”阿丑低头喝茶,“在忙。”
楼上,账房里。
酒过三巡,苏月娘脸上有了点红晕,话也多了。她拍着姜映墨的肩膀说:“小丫头,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姜映墨摇头。
“你不怕。”苏月娘说,“被楚家盯上,被官府查,换成别人早跑了。你倒好,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姜映墨笑笑:“怕有什么用?怕能当饭吃?”
“对,就是这个理儿。”苏月娘端起酒杯,“来,干了。”
两人碰了一杯。
放下杯子,苏月娘正色道:“不过你得有个准备。楚家既然递了状子,就不会只递一次。这次我挡了,下次他们还有别的招。”
“我知道。”
“还有你那个阿丑。”苏月娘看着她,“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普通人。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姜映墨没接话。
苏月娘也不追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哟。”她笑了,“你那个阿丑,还挺机灵。”
姜映墨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街角茶摊,阿丑坐在那儿,头微微低着,但目光正好对着她们这个窗口。
“他盯了一天了。”苏月娘说,“巷子口那俩盯梢的,他早发现了,一直盯着他们呢。”
姜映墨看着阿丑的侧影,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行了,你回去吧。”苏月娘关上窗,“明天照常来,该画画画画,该干嘛干嘛。楚家那边有我。”
姜映墨点点头,收拾了东西下楼。
出了揽月楼,阿丑已经起身走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说:“巷子口两个,左边卖菜的,右边修鞋的。”
“看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过卖菜妇人跟前时,阿丑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那菜摊上倒过去。
妇人下意识伸手扶他,阿丑借势站稳,连声道歉,然后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他把手伸到姜映墨面前——掌心里多了块玉牌。
鹤纹的。
“那妇人身上顺的?”姜映墨接过来看,跟昨天那块一样,背面也刻着字,这回是“十二”。
“嗯。”阿丑把玉牌收回去,“他们换人了,但牌子没换。”
姜映墨回头看了一眼。那卖菜妇人正低头整理被撞乱的菜摊,动作熟练得像个真卖菜的,但偶尔抬头时,眼神往这边瞟。
“纸鹤门的人,盯上揽月楼了。”阿丑说,“也盯上你了。”
姜映墨攥紧手里的画箱提手。
“我知道。”
她说着,脚步没停,往小院的方向走。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直到拐进巷子才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