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墨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阿丑也没睡,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动静。伤口刚缝好,肯定疼,换谁也睡不着。
她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楚家的杀手、那堵三秒的墙、阿丑浑身是血的样子……还有他最后那句“谢谢”。
“姜映墨。”隔壁忽然传来声音。
“嗯?”
“你睡着没?”
“睡着能回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床板响,接着是脚步声。柴房门开了,阿丑走出来,站在她地铺边上。
姜映墨躺着看他,逆着月光只能看见个轮廓:“干嘛?伤口又疼了?”
“不是。”阿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那墙,到底怎么变的?”
姜映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不是说了吗,祖传秘技,传女不传男。”
阿丑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没那么明显了,反而衬得五官更深。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姜映墨被他看得发毛,坐起来:“大半夜不睡觉,就为问这个?”
“你身上有太多古怪。”阿丑声音很平,“识字、算账、画画这些就算了。凭空变出墙来,这不是一般人会的。”
“那你呢?”姜映墨反问他,“你识字、会算账、懂功夫、还会观察人。你是一般人?”
阿丑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蹲着对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得一地银白。
姜映墨忽然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行了行了,明天还得上工呢。你要实在睡不着,去把那堆柴劈了。”
阿丑没动,还是看着她。
“看什么看?”姜映墨被他看得有点脸热,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
阿丑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姜映墨一愣,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掌心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剑磨出来的。
“你手上的伤,是画画磨的?”他问。
姜映墨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和食指侧面确实有茧,那是前世当社畜画师十几年留下的。她点点头:“嗯。”
阿丑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多谢。”
姜映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扯平。”
“不一样。”阿丑摇头,“你本可以自己跑。”
“跑?”姜映墨嗤了一声,“跑哪儿去?你死了,我一个人也活不成。楚家那帮人不会放过我。”
阿丑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而且……”姜映墨顿了顿,“你是我买回来的,我的人,我说了算。谁动你,我跟谁急。”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阿丑也愣了,随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笑什么?”姜映墨瞪他。
“没笑。”阿丑站起身,“睡吧。”
他转身要走,姜映墨忽然叫住他:“阿丑。”
他停住。
“你以前……到底遇到过什么事儿?”姜映墨问,“今天你说,比这更凶的见过。有多凶?”
阿丑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见过满门被屠,见过血流成河,见过有人在我面前被一刀一刀剐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候我才八岁。躲在尸体堆里,装死装了三天三夜。”
姜映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丑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泪,是别的,比泪更沉的东西。
“所以我说,你那堵墙的事,我不问。”他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他走回柴房,门轻轻关上。
姜映墨坐在地铺上,好半天没动。
八岁。满门被屠。尸体堆里装死三天三夜。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这人平时话那么少,为什么眼神总是冷的,为什么明明长着张好看的脸,却总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她躺下去,盯着房梁,脑子里都是他刚才那句话。
过了很久,隔壁又传来声音:“姜映墨。”
“嗯?”
“以后有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姜映墨却听得心里一颤。
她没回话,只是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嘴角慢慢翘起来。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得满院子银白。柴房里没声了,外屋地铺上也没声了。
两个人都没睡着,但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姜映墨醒来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劈柴了。
她推门出去,看见阿丑光着膀子在那劈柴,腰上缠着昨晚她包的布条,渗了点血出来,但他跟没事人似的,一斧头一斧头劈得整整齐齐。
晨光照在他身上,肩上背上都是旧伤疤,纵横交错,有些看着年头久了,有些还新。但他动作标准,每一下都劈在同一个地方,木桩应声裂开。
姜映墨靠在门框上,看得有点愣神。
阿丑劈完一根,转头看她:“看什么?”
“看你的伤。”姜映墨走过去,“不疼?”
“疼。”阿丑放下斧头,拿起搭在墙上的衣裳穿上,“疼也得劈,不然冬天没柴烧。”
姜映墨看着他系腰带的手,忽然想起昨晚他握自己手腕那一下——凉的,但是稳。
“今天还去揽月楼?”他问。
“去。”
阿丑点点头:“我跟你去,还蹲茶摊。”
姜映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阿蛮从厨房探出头:“小姐,早饭好了!”
两人进屋坐下,一人一碗粥,一碟咸菜。阿丑吃相还是那副规矩样,不紧不慢的,但姜映墨总觉得今天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她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
喝完粥,姜映墨收拾画具,阿丑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巷子口那个卖菜的又换了人——这回是个卖烧饼的,支着炉子,烧饼烤得喷香。
姜映墨从他身边走过时,那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在她和阿丑身上转了一圈,又低下头翻烧饼。
阿丑脚步不停,只是低声说了句:“又一个。”
姜映墨没回头,只是攥紧了画箱提手。
两人走过巷口,拐进大街。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直到汇入人群才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