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姜映墨照常去揽月楼。
楚家的盯梢还在,但没再动手。巷子口每天换人,卖菜的、卖烧饼的、修鞋的、挑担的——阿丑每天蹲茶摊,一个个给他们相面,回来就跟姜映墨报:“今儿那个卖豆腐的,左手虎口有茧,练家子。”
姜映墨听多了也就习惯了,该干嘛干嘛。
给姑娘们画像的活儿也快收尾了,今儿画最后一位——青黛。
这姑娘跟绿腰有点像,也是话少的,但没绿腰那么冷。她坐在窗边,穿着身月白的衣裳,安静得像幅画。
姜映墨一边画一边跟她闲聊,青黛偶尔应一两句,不多说,但也不让人难堪。
一个时辰后,画成了。青黛看了挺满意,道了谢,送她出门。
姜映墨提着画箱下楼,想去后院透口气。这几天心里装了太多事,闷得慌。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竹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姜映墨刚拐进去,就看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个铜盆,盆里火光跳动。
是绿腰。
她在烧纸钱。
姜映墨脚步顿住,想退出去,但绿腰已经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
绿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着,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她没说话,只是又转回去,继续往盆里添纸钱。
姜映墨站了一会儿,走上去,在她旁边蹲下。
盆里的纸钱烧得旺,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一卷一卷地变成黑灰,飘起来,落在两人脚边。
“今天是妹妹的忌日。”绿腰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
姜映墨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堆火。
“三年前的今天。”绿腰又往盆里添了一叠纸钱,“她才十三岁。”
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平时那张冷脸,这会儿看着有点不一样——不是冷,是空,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姜映墨轻声问:“怎么走的?”
绿腰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一叠纸钱都烧完了,才开口:“被人杀的。”
姜映墨心里一紧。
“我家原是扬州的,开绸缎庄的,在当地也算殷实。”绿腰盯着盆里的余烬,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那天夜里,来了一伙人,闯进我家,见人就杀。”
她顿了顿。
“我爹娘护着我和妹妹跑,跑到后门,被人堵住了。我爹被人一刀捅了,我娘扑上去,也被捅了。”
姜映墨握紧了手里的画箱提手。
“我拉着妹妹跑,跑到巷子里,躲在一个柴垛后头。”绿腰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追上来,翻柴垛。妹妹吓得要哭,我捂住她的嘴,跟她说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她闭上眼睛。
“她还是出声了。不是哭,是憋不住打了个喷嚏。”
姜映墨鼻子一酸。
“他们把她拽出来,当着我的面……”绿腰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厉害。
姜映墨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骨头。
过了好一会儿,绿腰才平静下来,睁开眼,看着那堆灰烬:“然后他们把我打晕了。醒来时,我已经在贩人的车上了。后来被卖到京城,进了揽月楼。”
姜映墨握紧她的手:“凶手呢?抓到了吗?”
绿腰摇头:“没有。但我记得他们身上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姜映墨:“他们身上都有纹身,鹤纹。每个人肩膀上都有,一只鹤,线条很凶。”
鹤纹。
姜映墨脑子里嗡的一声,阿丑的话在耳边响起——纸鹤门的人,用鹤纹玉牌。
“那种鹤,不是寻常仙鹤。”绿腰继续说,“翅膀是张开的,嘴尖尖的,像是要啄人。我做梦都梦见那只鹤。”
姜映墨深吸一口气:“你确定是鹤纹?”
“确定。”绿腰的眼神变得锋利,“我找了三年,就是为了找到那些人。”
两人蹲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风吹过,把盆里的灰烬吹起来,飘得满地都是。
过了很久,姜映墨才说:“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往外说?”
绿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姜映墨看得出来,是真的笑。
“你不一样。”绿腰说,“你给红袖画像那天,我看见你挡在你那个帮手前头。后来紫鸢也跟我说,你护着她的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护着人的人,不会害人。”
姜映墨也站起来,看着她:“你想报仇吗?”
绿腰一愣。
“我问你想不想报仇。”姜映墨说,“想的话,我帮你。”
绿腰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说:“你知道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姜映墨老实说,“但我知道有个人可能知道。”
她没说阿丑,也没说纸鹤门的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绿腰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等你的消息。”
两人从后院出来,各走各的。姜映墨回到画室,把画箱放下,坐在椅子上发呆。
纸鹤门。
三年前在扬州灭门,杀了绿腰全家,把她卖进青楼。
那红袖呢?她心神不宁,收纸鹤传信,又是为什么?
还有揽月楼里其他的姑娘,她们身上又藏着什么?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正想着,门被敲响。苏月娘推门进来,看着她:“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姜映墨抬头看她,忽然问:“苏老板娘,你知不知道,楼里有多少姑娘是被卖进来的?”
苏月娘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姜映墨站起来,“我去找阿丑,明天再来。”
她提着画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苏老板娘,绿腰以前的事,你知道吗?”
苏月娘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知道一些。”
“那就行。”姜映墨推门出去,“回头聊。”
下了楼,出了门,阿丑已经在街角等着了。他见她出来,迎上来,低声说:“今天换了三个,一个卖菜的,一个算命的,还有一个……”
“阿丑。”姜映墨打断他。
他停下,看着她。
姜映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纸鹤门的人,除了用玉牌,身上是不是还有纹身?鹤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