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偏厅，此时已被临时改成了案情分析室。几张桌子上堆满了如山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墨水味。
林小弟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份档案。
“李书吏，你再确认一遍，这事儿到底有几成把握？”林小弟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那个有些唯唯诺诺，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年轻人。
李书吏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指着左边那份泛黄的旧卷宗说道：“林大人，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言！这左边这份，是从‘废档库’最底层翻出来的原始底档，上面清楚地写着，张郎中本名张三狗，出身乃是登州府下面的一个佃户之家，家里世代务农，半字不识。”
“佃户？张三狗？”林小弟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这名字……倒是挺接地气。那右边这份呢？”
“右边这份，就是现在张郎中挂在吏部备案的履历。”李书吏语气变得愤慨，“上面写着他是‘登州张氏名门之后，自幼饱读诗书，曾师从当朝大儒李阁老，弱冠之年中举’。这哪是改了几个字啊，这简直就是脱胎换骨，投胎转世啊！”
一旁的王档案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凑过来说道：“林大人，这……这事儿确实蹊跷。以前的老档案官退休得急，有些交接确实没太上心。这底档若是没人刻意去翻，估计要在废纸堆里烂上一百年。”
“不是没人翻，是老吴发现了。”林小弟冷冷地说道，“那个老实巴交的老吴，这次算是较了真。”
李书吏连忙点头：“是啊！老吴叔跟我是老乡，他前些日子跟我说，说是上面的意思，要彻查一下吏部中下层官员的履历，防止有冒滥之人。他老人家最是认真，把那些底档一份份地核对，结果就查出了这个张三狗……哦不，张郎中。”
“他还跟我说，张郎中这履历改得太糙了！”李书吏指着卷宗上的一处墨迹，“大人您请看，这‘师从李阁老’几个字，墨色明显比周围要深，而且这纸张的纹理也有被刮擦的痕迹。这种手段，在造假行当里叫‘洗补法’，先把原来的字刮掉，再重新填纸染色。张郎中看来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林小弟拿起放大镜，对着那处墨迹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纸张表面有一层极不自然的凹凸感。
“好你个张郎中，不仅名字改了，连祖宗十八代都换了。”林小弟把档案往桌上一拍，“李书吏，这原始档上的字迹，你能认出来是谁写的吗？”
李书吏凑近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说道：“这……这是三十年前的笔录，当时负责登记的是个老先生，已经过世了。不过……”他指着档案右下角的一个备注，“这里有一行小字，笔迹倒是跟张郎中现在公文的签押字迹，有七分相似。”
林小弟眼睛一亮：“你是说，这修改记录的人，就是张郎中自己？”
“极有可能！”李书吏肯定地说道，“当年的张三狗虽然出身寒门，但他后来在衙门里当过抄写手，练了一手好字。这档案库里进进出出的，唯独他有那个机会，也有那个本事，在交接混乱的时候，把自个儿的底给洗白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领着一个衣着朴素的老汉走了进来。
“林大人，人带到了！是张郎中的同乡，刘老汉。”
刘老汉一进门，看着这满屋子的官差，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大……大老爷饶命！草民是个老实种地的，啥坏事也没干啊！”
林小弟走过去，亲自把他扶起来，温和地说道：“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抓你。就是想问问，你们村里有个叫张三狗，后来改名叫张郎中的人，你认识吗？”
刘老汉一听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说道：“哎呀，您是说那个狗剩子啊！咋不认识呢！那是俺们村出了名的无赖！”
“无赖？”林小弟挑眉。
“可不是嘛！”刘老汉打开了话匣子，也没了刚才的害怕，“这狗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后来不知道去哪儿混了几年，回来就穿得人模狗样的，自称中了举，还要去京城做大官。村里人谁信啊？他爹当年连私塾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哪来的钱读书？还师从李阁老？呸！他还不如说师从猪八戒呢！”
周围的人忍不住发出一阵轻笑。
刘老汉接着说道：“他走的时候，还把村里的祠堂都给烧了，说是嫌晦气。这种没良心的东西，怎么还能当官呢？”
“多谢老人家，你知道的这些，对我们就很有用了。”林小弟让人给了刘老汉一些赏钱，把他送了出去。
回到桌前，林小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沈姑娘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一起杀人案，更是一起欺君大案。”林小弟看着那份伪造的履历，“张郎中为了保住这个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官位，不惜杀人灭口。老吴发现了真相，就是他的催命符。”
这时，沈晚从后堂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尸检报告。
“林小弟，证据链闭环了。”沈晚把报告放在桌上，“老吴指甲缝里的墨渍，经过比对，和张郎中书房里那方特制紫金砂墨锭的成分完全一致，那是市场上买不到的孤品。而且，那‘腐骨散’的毒源，我也让人去查了，在京城只有几家黑市有售，而其中一家的账册上，赫然写着张三狗的名字——虽然字迹很潦草，但他那个习惯性的连笔，改不了。”
“好家伙，真是天网恢恢。”林小弟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卷宗，里面夹着尸检报告、墨渍比对书、原始履历、同乡证词。
他转头看向王档案官，严肃地说道：“王大人，麻烦你现在就拟一份文书，将这些证据全部封存。这不仅仅是张郎中一个人的事，这背后牵扯到的档案管理漏洞，必须立刻整改。”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王档案官看着这一堆铁证，早已吓得冷汗直流，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
“李书吏，”林小弟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这次你立了大功。以后这档案库的清查工作，你来协助。别怕，有大理寺给你撑腰。”
“谢大人！谢林大人！”李书吏激动得热泪盈眶，“老吴叔的仇，终于能报了！”
林小弟大步走出偏厅，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拔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
“来人！去张府，把这个‘名门之后’给我请回来！我也想看看，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他的那层画皮，还能不能穿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