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姜映墨就起来了。
她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好,换上那身月白的男装——这是前几天苏月娘让人送来的,说是“参加书画会不能太寒酸”。料子不错,剪裁也合身,穿上去还真像个清秀的书生。
阿丑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还是那身深灰衣裳,头发束得利落,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不那么显眼。他看了姜映墨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惊艳,又像是不放心。
“走吧。”姜映墨提起画箱。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巷子口那个卖烧饼的还在,见他们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翻他的烧饼。
阿丑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出了巷子,拐上大街,人渐渐多起来。今天是书画会的日子,街上到处都是书生打扮的人,三三两两往城东走。
墨香阁在城东柳条胡同,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头是铺面,后头是园子,专门租给人办雅集。今天门口停满了马车,进进出出的全是人。
姜映墨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她站在队尾,阿丑站在她旁边,像个沉默的跟班。
前头几个人回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丑,窃窃私语。
“这谁啊?没见过。”
“穿的还行,面生。”
“后头那个脸上有疤,怪吓人的。”
姜映墨当没听见,只是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她了,登记的是个中年管事,拿着毛笔问:“姓名?”
“姜墨。”
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哪个姜?”
“生姜的姜,墨水的墨。”
管事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又问:“籍贯?师承?”
“京城本地,无师承,自学的。”
这话一出,后头排队的人里传来几声嗤笑。
“自学的也敢来?”
“这书画会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姜映墨没回头,只是看着管事。管事倒没说什么,指了指旁边的牌子:“进去吧,画案上有号,对号入座。”
她正要进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姜公子吗?”
姜映墨心里一沉,转过身。
楚文轩摇着扇子走过来,身后跟着楚承安,还有几个穿着华服的年轻人。楚文轩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一看就不怀好意。
“姜公子好大的胆子,这种地方也敢来?”楚文轩上下打量她,“我要是你,就躲在家里别出门。”
姜映墨笑了一下:“楚公子说得对,所以你不是我。”
楚文轩脸色一变,扇子“啪”地合上:“你——”
“文轩。”楚承安开口了,声音温和,但眼神落在姜映墨脸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姜映墨知道他在看什么——她脸上的疤淡了,气色也比以前好了。这半个月养得好,又用了祛疤膏,整个人确实不一样了。
楚承安看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姜姑娘……”他开口,忽然意识到说错了,改口道,“姜公子,好久不见。”
“楚公子记性不好。”姜映墨说,“上回画会见,也就半个月前。”
楚承安被她噎了一下,脸色微僵。
楚文轩在旁边帮腔:“姜墨,你一个无名之辈,也配来参加书画会?这墨香阁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进了?”
他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姜映墨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姜墨公子是我举荐的,楚公子有意见?”
陈子安走过来,朝姜映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楚文轩:“书画会的规矩,只要是良家子,有人举荐就能参加。怎么,楚公子觉得我陈子安没这个资格?”
楚文轩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楚承安拍了拍堂弟的肩膀,朝陈子安笑了笑:“陈掌柜误会了,文轩只是好奇。既然是你举荐的,那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陈子安也笑:“还是楚公子明事理。”
两人对视,笑得都很客气,但姜映墨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刀。
这时,一个白胡子老者从里头走出来,看了门口一眼:“吵什么?”
众人纷纷让开,给老者让路。姜映墨认得他——上回画会的李老先生。
李老先生走到近前,目光在姜映墨脸上停了一下,忽然问:“你就是那个画《海囚图》的?”
姜映墨点头:“正是晚辈。”
李老先生打量了她一会儿,点点头:“那幅画我见过,有想法。”
他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画箱,问:“今天来参赛?”
“是。”
“那就进去吧。”李老先生侧身让开,“别在外头耽误时间。”
姜映墨朝他拱了拱手,提着画箱往里走。阿丑跟在她身后,从楚家兄弟身边经过时,眼神在两人脸上扫了一下。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刀子。
楚文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想说什么,但阿丑已经走过去了。
进了园子,里头更热闹。画案一张挨着一张摆着,上头铺着宣纸,放着笔墨。参赛的才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寒暄,有的在品评墙上挂着的旧作。
姜映墨找到自己的画案,是二十六号,位置不算好,靠角落。她把画箱放下,开始检查纸墨。
阿丑站在她身后,像个影子。
“刚才那两个,就是楚家的?”他低声问。
“嗯。穿月白那个是楚承安,我原来的未婚夫。拿扇子那个是他堂弟楚文轩。”
阿丑没说话,但姜映墨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他们盯上你了。”阿丑说。
“早就盯上了。”姜映墨头也不抬,“不差这一回。”
园子门口又进来一群人,是几位评委老先生。李老先生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须发花白的老者,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
众人纷纷行礼。
李老先生摆了摆手,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书画会,老夫忝为主评。规矩跟往年一样——命题作画,限一个时辰。画得好不好,大家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在园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姜映墨这个角落时,停了一下。
“不过今年有句话要提前说。”他的声音沉下来,“书画会是比画的地方,不是比家世的地方。谁要是仗着出身欺负人,别怪老夫不客气。”
这话一出,园子里安静了一瞬。
姜映墨看见楚文轩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阿丑在她身后低声说:“这老头,在帮你。”
姜映墨没回头,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高台上,李老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卷轴,展开。
“今年的命题是——”
他把卷轴亮出来,上头写着两个大字:
**“山河”。**
园子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山河?这题目太泛了吧?”
“怎么画?画山画水?”
“肯定是画江山啊,这还用想?”
姜映墨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却是一动。
山河。
她想起阿丑说过的那句话——真山要稳,得像人站着,脚踏实地的稳。
又想起绿腰在后院烧纸钱的背影,想起苏月娘说起妹妹时那个眼神。
山河,不只是江山,不只是风景。
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是脚下的地,是头顶的天。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