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李老先生把那卷轴又往上举了举，让所有人都看清上头那个字。
“破。”
园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破？这算什么命题？”
“太晦气了吧？书画会哪有出这种题的？”
“就是，往年都是‘春’‘山’‘水’这类风雅的，今年怎么……”
李老先生咳嗽一声，压下议论声：“吵什么吵？破字怎么了？破而后立，破茧成蝶，破旧立新——这里头的讲究多了去了。”
他扫了众人一眼：“限时一个时辰，开始吧。”
话音落下，园子里立刻忙碌起来。有人铺纸研墨，有人皱眉苦思，也有人已经开始动笔。
姜映墨站在画案前，盯着那个“破”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破。
破什么？怎么破？
她想起前世熬夜画图时，经常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就是一种“破”——破不了自己的瓶颈。
又想起穿越过来那天，躺在破屋里等死，那也是“破”——破罐子破摔。
还想起阿丑手上那些旧伤疤，每一道都是一次“破”——破了皮肉，留下印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一只茧，挂在枯枝上。茧上裂了一道缝，一只蝶正在往外钻，翅膀还湿着，但已经探出了半边。
破茧。
她伸手去拿颜料，手碰到砚台时，忽然觉得不对。
砚台里的墨，颜色不对。
她低头一看，原本应该漆黑的墨汁，此刻泛着诡异的青灰色——明显是被人掺了东西。再看旁边的颜料盘，石青和石绿混在一起，赭石和朱砂也混在一起，全成一团糟。
姜映墨心里一沉，但面上没动。
身后传来阿丑低低的声音：“楚文轩刚才路过你的画案。”
姜映墨没回头，只是冷笑了一声。
这点下三滥的手段，也敢拿出来丢人？
她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笔，弯腰打开画箱，从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颜料——石青、石绿、赭石、朱砂、藤黄、花青，还有一小锭松烟墨。
这半个月闭关，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楚家会无耻到这种地步。但阿丑提醒过她，所以她多留了个心眼，出门前把家里的颜料也带上了。
远处，楚文轩正跟几个年轻人说话，眼睛却往这边瞟。见姜映墨打开包袱拿出颜料，他脸色一僵。
姜映墨朝他笑了笑，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开始磨墨。
楚文轩的脸色更难看了。
阿丑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楚文轩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刀子，楚文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移开眼。
“别理他。”姜映墨低声说，“正事要紧。”
阿丑“嗯”了一声，但眼神还是往那边瞟了几下，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姜映墨磨好墨，铺开宣纸，拿起笔，却没急着落。
她在想那只茧。
茧是什么？是束缚，是囚笼，是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但茧也是保护。毛毛虫在茧里化成蛹，蛹再化成蝶，没有茧，就没有蝶。
破茧，不是毁掉茧，而是从茧里出来。
她闭着眼，在脑子里把画面过了好几遍——茧的位置、裂口的方向、蝶的姿态、翅膀的纹理、周围的环境……
差不多了。
她睁开眼，落笔。
第一笔是枯枝，斜斜地从左上角伸下来，苍劲有力。然后是茧，挂在枝头，圆鼓鼓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周围有人凑过来看，窃窃私语。
“画茧？这也太简单了吧？”
“破字就画个破茧？没意思没意思。”
姜映墨充耳不闻，继续画。
茧上那道裂缝，她画得特别仔细——不是一刀切开的整齐裂缝，而是从里头往外顶开的，边缘不规则，有些地方还连着丝。
然后画蝶。
蝶的头已经钻出来了，触角弯弯的，眼睛黑亮的。半边翅膀也探出来了，虽然还湿着，但已经能看出花纹——是那种最常见的菜粉蝶，不起眼，但活生生的。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给那只蝶留出呼吸的空间。
旁边的人渐渐不说话了。
有个年纪大些的书生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说：“这蝶……好像在动？”
姜映墨心里一动——她刚才落笔时，脑子里想着“活过来”三个字，难道点睛之术生效了？
她没抬头，继续画完最后一笔。
蝶的翅膀彻底展开，虽然只是画上的，但看着就是活的，随时会飞走似的。
姜映墨放下笔，松了口气。
旁边那书生还在看，嘴里嘟囔：“怪了，刚才真觉得它在动……”
楚文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画案边上，阴阳怪气地说：“哟，画完了？我看看画得怎么样。”
他凑过来看，脸上带着那种等着挑刺的表情。但看了几眼，那表情僵住了。
姜映墨的画上，那只蝶正对着他，翅膀展开，像是要飞出来似的。
楚文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映墨收拾画笔，头也不抬：“楚公子看完了吗？看完了请让让，我要调色。”
楚文轩脸色铁青，一甩袖子走了。
阿丑站在她身后，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笑。
姜映墨抬头看他，他立刻恢复面无表情。
“笑什么？”
“没笑。”阿丑说，“只是觉得，他那张脸比你的画好看。”
姜映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楚文轩气得脸都绿了，比画还精彩。
她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忍住，咳嗽两声，低头继续收拾。
高台上，李老先生正跟几个评委说话，眼睛却往这边瞟。看见姜映墨的画案前围了几个人，又看见楚文轩灰溜溜地走了，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