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所有画作都收了上去。
参赛者们被请到园子里喝茶等候,评委们进了内厅商议结果。姜映墨坐在角落的石凳上,端着茶盏,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阿丑站在她身后,像个影子。
“紧张?”他低声问。
姜映墨摇头:“画都画完了,紧张有什么用?”
阿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园子里人声嘈杂,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有人夸自己画得好,有人猜谁能拿魁首,还有人凑过来想跟姜映墨套近乎——毕竟她那幅《破茧》太显眼了。
姜映墨应付了几句,都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
远处,楚承安坐在亭子里,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
阿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一下。
内厅里,气氛没外头那么轻松。
八位评委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摆着十几幅入围的画作。最上头两幅,一幅是姜映墨的《破茧》,一幅是楚承安的《破晓》。
李老先生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诸位,开始吧。”他说。
一个瘦高个的评委先开口:“照我看,今儿这些画里,最好的就是这两幅。《破茧》意境深,《破晓》技法稳,难分高下。”
另一个胖些的评委点头:“确实。不过《破晓》是工笔,功夫下得足。《破茧》写意,讨巧了些。”
坐在他对面的王评委立刻接话:“正是正是。楚公子这幅《破晓》,画的是黎明时分云雾散开,寓意破旧立新。构图严谨,用色考究,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
他说着,把楚承安的画往前推了推。
李老先生眼皮都没抬:“王评委这么看好楚公子?”
王评委干笑两声:“不是看好,是实事求是。楚公子毕竟是世家子弟,从小受名家指点,根基扎实。那个姜墨,名不见经传,画的虽说有点意思,但终究野路子。”
“野路子?”李老先生放下茶盏,“什么叫野路子?没拜过名师就是野路子?”
王评委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老先生把姜映墨的画往桌上一拍,“这幅《破茧》,意境技法哪点不如那幅《破晓》?你倒是说说。”
王评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者咳嗽一声,打圆场:“老李,别动气。王评委也是就画论画。”
李老先生冷笑一声:“就画论画?那我倒要问问,王评委刚才那些话,哪句是就画论画?”
他指着楚承安的画:“这画是好,但好在哪里?好在工整,好在规矩,好在不出错。可画画光不出错就行了吗?”
他又指着姜映墨的画:“再看这个。茧的厚重,蝶的轻盈,破开那一瞬间的张力——这东西,是规矩能教出来的吗?”
几个评委凑过去看,都不说话了。
王评委脸色有点难看,但还在挣扎:“李老,我不是说这画不好。但魁首只有一个,总得考虑考虑……楚家那边……”
“楚家?”李老先生声音陡然提高,“这是书画会,不是楚家的堂会!什么时候轮到楚家来定魁首了?”
他站起来,扫视一圈众人:“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楚家是势大,但手还伸不到我这儿来。今天这话我撂这儿——谁要拿楚家说事,现在就出去,别在这儿污了这地方。”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那几个评委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王评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讪讪地低下头。
瘦高个评委咳嗽一声,说:“李老说得对,评画就该评画。我看,《破茧》确实更胜一筹。”
胖评委也点头:“意境上,《破茧》更高。技法也不差,虽是写意,但细节一点没马虎。”
其他几个评委纷纷附和。
王评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老先生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就定了。魁首姜墨,次席楚承安。有意见吗?”
没人吭声。
“那就这么报。”
园子里,日头已经落到墙头。
姜映墨喝完第三盏茶,内厅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小厮跑出来,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本届书画会,魁首——姜墨!”
园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议论声。
“姜墨?那个画破茧的?”
“果然是他,我就说那画肯定能拿魁首。”
“楚公子呢?楚公子第几?”
小厮等议论声稍歇,继续宣布:“次席,楚承安公子。第三名,林远公子。”
楚承安坐在亭子里,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僵得厉害。他身边那几个年轻人都不敢说话,只敢偷偷看他脸色。
姜映墨站起身,朝内厅方向走去。阿丑跟在她身后,经过亭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楚承安正好抬头,两人目光对上。
阿丑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刀子。楚承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移开眼。
等他再抬头时,阿丑已经走远了。
内厅门口,李老先生亲自出来,把一幅卷轴递给姜映墨。
“这是魁首的信物,收好了。”他说,“以后京城有什么文会雅集,凭这个就能进。”
姜映墨接过卷轴,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李老先生。”
李老先生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刚才里头吵了一架。楚家想压你,我没让。”
姜映墨一愣。
李老先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东西:“你那个画,是真本事。以后好好画,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
他说完,转身进去了。
姜映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阿丑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走吧。”
姜映墨点点头,把卷轴收好,跟他往外走。
经过园子时,周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也有想上来套近乎的。
姜映墨一概不理,径直往外走。
出了墨香阁,天已经擦黑。街上行人不多,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两人走出一段,阿丑忽然说:“刚才那老头,是个好人。”
姜映墨点头:“我知道。”
“楚家会记恨他。”
姜映墨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我知道。”
阿丑看着她,没再说话。
走回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阿蛮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小姐小姐,怎么样?”
姜映墨把卷轴递给她。
阿蛮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两个大字:魁首。她愣了一瞬,然后跳起来:“小姐中了!小姐中了!”
姜映墨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阿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