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墨香阁里灯火通明。
魁首颁奖设在正厅，几十盏灯笼挂得满满当当，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红绸，红绸上托着一块玉佩。
李老先生站在案前，见姜映墨进来，招了招手：“过来。”
姜映墨走上前，李老先生拿起那块玉佩，递给她。
“这是书画会魁首的信物，刻着‘墨香’二字。以后京城有什么文会雅集，凭这个就能进。”他顿了顿，“收好了，别弄丢。”
姜映墨双手接过，低头一看。玉佩巴掌大，羊脂白玉，正面刻着“墨香”，背面是山水纹。拿在手里温润细腻，是好东西。
“多谢李老先生。”
李老先生摆摆手，转身对众人说：“行了，颁奖完了，诸位随意。”
话音刚落，一群人围了上来。
“姜公子，恭喜恭喜！在下姓周，在城东开书画铺子，不知姜公子可有空赏光一叙？”
“姜公子，在下是礼部员外郎，对丹青之道颇为仰慕，改日定当登门请教。”
“姜公子，这幅《破茧》卖不卖？我出三百两！”
姜映墨被围在中间，耳边嗡嗡的全是声音。她面上带着笑，一一应付，但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些人，有几个是真欣赏她的画，有几个是冲着这块玉佩来的？
阿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她被一群人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越来越冷。
楚承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
“那是你主子？”楚承安问。
阿丑没理他。
楚承安也不恼，自顾自地说：“姜墨，姜映墨……有意思。你说，要是这些人知道她是个女的，会怎么样？”
阿丑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冷得吓人，楚承安心里一凛，往后退了一步。
“开个玩笑。”他干笑两声，转身走了。
阿丑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
人群里，姜映墨终于应付完一波，抬头找阿丑，就看见他站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
她正要过去，楚承安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挡在她面前。
“姜公子。”他皮笑肉不笑，“恭喜啊。”
姜映墨站定，看着他：“楚公子客气。”
“不是客气。”楚承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姜公子好本事。改日，定当登门请教。”
他说“请教”两个字时，咬得很重。
姜映墨笑了一下：“楚公子客气了，随时恭候。”
楚承安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姜映墨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阿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声说：“他动了杀心。”
“我知道。”
“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哭给他看？”姜映墨转过头看他，“走吧，回去了。”
两人往外走，经过正厅时，陈子安追上来，递给她一张帖子。
“姜姑娘，这是京城几位老先生的名帖，他们想请你过府一叙。”他压低声音，“这可是好事，能进他们的眼，以后路子就宽了。”
姜映墨接过帖子，翻了翻，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她收起来，朝陈子安点点头：“多谢陈掌柜。”
“客气了。”陈子安笑着，“你今晚好好歇着，改日我登门拜访。”
出了墨香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是苏月娘派来的，说是夜里不安全，让车夫送他们回去。
姜映墨上了车，阿丑跟在后面，坐在她对面。
马车动起来，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
车厢里只有一盏小油灯，晃得人影忽明忽暗。姜映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阿丑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些人跟你套近乎，你很高兴？”
姜映墨睁开眼，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那些人。”阿丑别开眼，“围着你，夸你，你笑得很开心。”
姜映墨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吃醋了？”
阿丑耳根一红，声音硬邦邦的：“没有。”
“没有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姜映墨往他那边凑了凑，“阿丑，你脸红了。”
阿丑往后躲了一下，别过头看窗外：“灯照的。”
姜映墨笑出声，不再逗他，靠回车壁上。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丑忽然又开口：“那个楚承安，你以前跟他定过亲？”
姜映墨睁开眼：“嗯。”
“你喜欢他？”
姜映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今晚问题怎么这么多？”
阿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映墨想了想，老实说：“以前的事，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时候小，家里安排的，就认了。后来被退婚，反倒松了口气——那种人，嫁过去也是受罪。”
阿丑听着，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不过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阿丑说。
“怎么不对？”
“像是后悔。”阿丑顿了顿，“又像是想抢回去。”
姜映墨嗤笑一声：“他？抢我？他巴不得我死。”
阿丑没说话，但眼神更冷了。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姜映墨忽然说：“阿丑。”
“嗯？”
“你今天话特别多。”
阿丑愣了一下，别开眼。
姜映墨看着他那副别扭样，心里忽然有点美滋滋的——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今天居然会问这些，还会脸红。
马车停在小院门口，两人下车。
阿蛮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小姐小姐，怎么样？”
姜映墨把那块玉佩递给她看。
阿蛮接过去，借着月光看了半天，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魁首的信物？”
“嗯。”
阿蛮跳起来：“小姐太厉害了！我去热菜，今晚庆祝！”
她跑进厨房，剩下姜映墨和阿丑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一地银白。阿丑站在那儿，看着姜映墨，忽然说：“你今天，很好看。”
姜映墨一愣，心跳漏了一拍。
阿丑说完就转身进了柴房，门关上，没声了。
姜映墨站在院子里，好半天没动。
阿蛮从厨房探出头：“小姐，进来吃饭啊！”
她这才回过神，进了屋。
饭桌上，阿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姜映墨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阿丑那句话。
你今天，很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脸，那道疤还在，但淡得快看不见了。镜子里那张脸，确实比刚穿越那会儿好看多了。
可阿丑说的，是这张脸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吃完饭，收拾完，阿蛮去睡了。姜映墨坐在门槛上，看着柴房那扇门。
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她忽然有点想敲门，跟他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坐了半天，她站起来，回屋躺下。
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你今天，很好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柴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阿丑又出去了。
这回姜映墨没睁眼，只是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起，翻墙回来，柴房门关上。
她睁开眼，看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这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