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过去三天，姜映墨还没从那天的热闹里完全缓过劲来。
每天来摄政王府送礼的人排着队，她应付得头疼，干脆躲到揽月楼去。反正苏月娘这儿清静，没人敢来打扰。
这天下午，她正给紫鸢改画——上回那幅紫鸢说把自己画胖了，非要重画——门帘一挑，红袖探进头来。
“姜姑娘，有人找。”
姜映墨头也没抬：“谁？”
“端和郡主派人来的。”
姜映墨手里笔顿了顿，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楼下大堂里，站着一个穿青衣裳的宫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见姜映墨下来，行了个礼。
“姜姑娘，郡主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她从身后捧出一个锦盒，双手递过来。
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边角包着银。姜映墨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张帖子。
烫金的边，上好的宣纸，上头写着几行字：三个月后，宫廷画师选拔，由太后娘娘亲自主持。特邀姜氏映墨姑娘参赛。
姜映墨看着那帖子，愣了愣。
宫女在旁边说：“郡主说了，以姑娘的本事，不去可惜了。太后娘娘也想亲眼看看，能画出会动的花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姜映墨抬头看她：“太后娘娘？”
宫女点点头，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姜映墨拿着那帖子，站在大堂里，半天没动。
红袖从楼上下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哎呀，宫廷画师选拔？这可是大事！”
紫鸢也跑下来，叽叽喳喳地喊：“姜姑娘你要进宫了？那以后是不是能常见到太后娘娘了？”
姜映墨没理她们，拿着帖子上了楼，敲开苏月娘的门。
苏月娘正在对账，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
姜映墨在她对面坐下，把帖子放在桌上。
“这是怎么回事？”
苏月娘看了一眼那帖子，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是太后的意思。”
姜映墨盯着她。
苏月娘放下茶杯，正色道：“太后想见你。百花宴上那幅画，现在挂在她寝宫里，她天天看。她想亲眼看看，能画出那种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
姜映墨心里有点乱。
“可我……”
“怕？”苏月娘打断她，“怕什么？太后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姜映墨摇摇头：“不是怕，是……宫里那地方，听说水深得很。”
苏月娘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水深？京城哪个地方水不深？揽月楼水深不深？你不一样活得好好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姜映墨。
“太后想培养自己的人。这些年她在宫里，明面上是太后，实际上被端王的人盯得死死的。她需要一个能帮她的人。”
姜映墨愣了一下。
苏月娘转过身，看着她。
“你画得好，人聪明，又有胆识。太后看上你了。”
姜映墨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帖子收起来。
“我回去想想。”
出了揽月楼，阿丑还在老地方等着。
他靠在墙上，眼睛半眯着晒太阳。见她出来，站直身子，迎上来。
“怎么了？”
姜映墨把帖子递给他。
阿丑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两人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了小院，关上门，姜映墨才开口。
“太后想让我去参加宫廷画师选拔。”
阿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想去？”
姜映墨想了想，老实说：“想。这是个机会。”
阿丑沉默。
姜映墨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呢？”
阿丑别开眼，看着院子里的柴火堆。
“你想去就去。”
姜映墨觉得他态度有点怪。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阿丑，你怎么了？”
阿丑没说话。
姜映墨等了一会儿，又问：“宫里……你去过？”
阿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姜映墨看见了。
她心里一紧，放轻声音：“阿丑，你跟我说实话。”
阿丑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宫里……”他开口，声音涩得很，“不是好地方。”
姜映墨看着他。
他继续说：“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今天得宠，明天就可能死。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没一天安生。”
姜映墨心里一疼。
“你去过？”
阿丑别开眼。
“听人说过。”
姜映墨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戳破。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有点抖。
“阿丑，”她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记住，不管你去没去过宫里，不管你是谁，现在你是我的人。”
阿丑看着她。
她笑了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的人，我护着。”
阿丑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
“傻子。”他说。
姜映墨瞪他：“说谁傻？”
阿丑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姜映墨拍开他的手，又问：“那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阿丑想了想，说：“去。”
姜映墨挑眉。
阿丑看着她，眼神认真。
“你需要在京城站稳脚跟。楚家不会放过你，姜家也不会。你需要有人护着。”
他顿了顿。
“太后，能护你。”
姜映墨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那你呢？我一个人进宫，你在外头……”
阿丑打断她：“我在外头等你。”
姜映墨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傻子。”她嘟囔。
阿丑笑了，又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晚上，姜映墨躺在地铺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三个月。
三个月后，就要进宫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忽然想起阿丑说的那句话——宫里不是好地方。
他去过。
她确定他去过。
但他不说，她也不问。
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外头，月亮很圆。
照得一地银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