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墨站在宫门口,抬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比她想象的还高,门钉一排排密密麻麻,铜环锃亮锃亮的,上头蹲着两只石狮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就瘆人。
门口站着两排禁军,个个腰佩长刀,面无表情,跟石头雕的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帖子递上去。
领头的禁军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打量她几眼,侧身让开。
“进去吧,有人领你。”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姜画师?请跟奴才来。”
姜映墨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走得她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还有多远?”她问。
小太监回头笑笑:“快了快了,御花园在后头呢。”
终于到了一座月洞门前,小太监停住脚,往里指了指:“姜画师,就是这儿了。奴才不能进去,您自己请。”
姜映墨点点头,跨过门槛。
眼前豁然开朗。
御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到处都摆着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一条石子路弯弯曲曲通向深处,路两旁站着不少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规规矩矩的。
她顺着石子路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块空地。
空地上搭了个高台,台上摆着十张画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台下站着不少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还有几个提着画箱的画师,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姜映墨找了个角落站着,眼睛往人群里扫。
扫了一圈,心里一沉。
楚承安和姜如雪果然在。
两人站在一群贵眷中间,楚承安穿着月白长袍,摇着扇子,脸上带着笑,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姜如雪站在他旁边,穿着身桃红的衣裳,脸上也带着笑,但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
那眼神,跟蛇似的。
姜映墨移开眼,不去看他们。
“姜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端和郡主提着裙子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小姑娘今天穿着身鹅黄的宫装,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拉着姜映墨的手晃了晃:“我还怕你来不了呢!你准备得怎么样?紧张不紧张?”
姜映墨笑了笑:“还好。”
“别怕,太后娘娘人很好的。”端和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跟太后提过你,她说想亲眼看看你画的画。你待会儿好好画,让她们开开眼!”
姜映墨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唱报:
“太后驾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跪下。
姜映墨跟着跪下,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绣着金丝的缎面鞋从眼前走过。那双鞋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都起来吧。”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姜映墨站起来,这才敢抬头看。
太后站在高台边上,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点翠凤冠。她长得不算惊艳,但那双眼睛——姜映墨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一凛。
那双眼睛太锐利了,像是能看穿一切。
太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姜映墨身上时,停了一下。
姜映墨感觉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转了好几圈,从眉眼看到脖子——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眼。
姜映墨松了口气。
端和在旁边小声说:“太后娘娘看你了!她点头了!这是好兆头!”
姜映墨“嗯”了一声,眼睛却往人群里瞟。
楚承安站在那边,脸色不太好看。姜如雪更别提了,脸都绿了,咬着嘴唇,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但姜映墨注意到的不是他们,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画师,站在人群边上,正盯着她看。
那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眉眼细长,穿着身青灰色的长袍,看着斯斯文文的。但他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带着敌意的盯。
姜映墨跟他对视了一眼,那人立刻移开眼,假装在看别处。
她心里一沉——这人,有问题。
高台上,一个太监站出来,尖着嗓子喊:
“宫廷画师选拔,最终轮现在开始。十位入围画师,请按号入座。”
姜映墨找到自己的画案,是五号。她把画箱放下,检查纸墨。
旁边四号是个中年画师,留着山羊胡,正闭目养神,一副高人派头。六号就是那个瘦高个年轻人,他看了姜映墨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看着客气,但姜映墨总觉得那笑底下藏着点什么。
太监继续说:“规则:命题作画,题材当场公布,限一个时辰。画作完成后,由太后娘娘和几位评画大臣共同品评。前三名可入宫为御用画师。”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姜映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太监从身后捧出一个锦盒,打开,取出一张纸条,展开。
“今日命题——”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山河》。”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山河?这题目太大了吧?”
“怎么画?画江山?”
“肯定是画江山社稷啊,这还用想?”
姜映墨盯着那个“山河”两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山河。
她想起阿丑说过的话——真山要稳,得像人站着。
又想起他发病时喊的那句“谢家”。
谢家是什么?是山?还是河?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幅画,她得用心画。
台下,楚承安看着姜映墨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姜如雪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那个姓林的,可靠吗?”
“可靠。”楚承安说,“我给了他五百两,他答应了。待会儿见机行事。”
姜如雪点点头,眼睛盯着姜映墨,眼神阴冷得像蛇。
台上,太监敲了一声锣。
“时辰开始——”
姜映墨拿起笔,蘸墨,落笔。
她没看见,人群外头,一个穿着灰衣的男人正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
那男人脸上有道疤,眼神深得像井。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